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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产的.NET

流产的.NET

2000年7月底,我回到了美国雷德蒙市,微软的总部上班。这里的平静依旧如昔。工程师们还是穿得奇形怪状地来上班。在星形的大楼里,他们严肃地思考下一代技术革命的问题,依然争吵得面红耳赤。而关于文化和价值观的问题,正在鲍尔默的领导下开始被微软人重新思考。

我即将开始我的新工作,负责微软的.NET集团的用户界面。这是一个非常有挑战性的工作。

1999年的夏天,比尔·盖茨在把大批股票分给员工的同时,也正在苦思冥想微软的新战略。微软是继续专注于Windows的发展,还是把所有这些平台和软件移植到互联网里?当他意识到后者是大势所趋的时候,他才决定成立.NET部门,进行这方面的探索。

被命名为.NET的新战略就是所谓的“新一代网络平台”,这其实就是因特网时代的“视窗”。将来的视窗包括无线通讯、智能家电,也包括新一代的人机界面,而更多的终端将可以实现互联网的功能。

我在熟悉工作的过程中很快发现,这份工作的挑战不在于.NET本身,而在于员工如何组成。

到了总部我才发现,这次换工作和我此前任何一次职业生涯的转型都有着巨大的差别,我不是接管一个现成的部门,也不是重新招聘人员设立一个新的部门,而是要像做一幅拼图一样,在微软的各个团队里去找最好的人才,然后把他们拉到我的部门里。这就涉及各个部门的改组,要在激烈的争论中说服心理状态完全不同的领导或员工,而这样的“涉及人”的工作比任何一项工作难度都要大得多。当我还没开始工作的时候,不眠不休的争论已经开始了。

不仅如此,我开始进入角色的时候就发现,公司里的其他大人物对这个问题有很大的争论。

公司里掌管Windows的老将吉姆·阿尔钦(Jim Allchin)是一个强烈支持和专注Windows的人。他1990年加入微软,当时负责开发一个名为“开罗”(Cairo)的操作系统,最后微软在1995年耗费巨资推出了轰动世界的Windows95,“开罗”被取消了,不过阿尔钦却被提升。从1995年开始,他一直负责Windows98和WindowsXP的研发,工作越来越出色。他对视窗的热爱达到了欲罢不能的程度,他经常说,“我身体里的血已经是四个颜色(视窗的标志)的啦!”

阿尔钦长得非常有特点,皮肤苍白。他头脑冷静,平时说话语气温和,但是当他严厉时,言语就会变成一把匕首。有时候他起初不动声色,但是会忽然说出一两句攻击性的言语,让你措手不及。他热爱微软,更爱Windows,为了维护他热爱的产品和公司,他可以在所不惜。比如在微软反垄断案发生时,他的一封邮件曾经被曝光,他在邮件里信誓旦旦地告诉员工,“我们要在Novell发展起来之前屠宰了他们。”当然,他也有特别可爱的一面,他喜欢弹吉他,热爱“感恩至死”(Grateful Dead)乐队,在员工大会上,他出来表演弹唱,像歌星一样摆出吉他手的各种姿势。阿尔钦似乎是魔鬼与天使合成的一体。

可以说,阿尔钦是一个技术天才,而他的管理才能远远落后于他的技术水平。他一直认为,视窗是微软公司的安身立命之本,是微软公司任何人不得动摇的核心业务。而放弃视窗或者牺牲视窗的任何功能,对于阿尔钦来说,简直是荒谬和不可原谅的。

而公司里拥护在互联网时代进行变革的代表人物是保罗·马里兹(Paul Maritz)。他是个南非人,很是和蔼可亲,讲话的时候节奏很慢,但是非常有感染力。虽然他曾经做过阿尔钦的老板,但是他不太强势,甚至可以说非常低调,这种有点“与世无争”的性格也注定了在今后的争论中,他永远处于弱势。后来,他终于在无可奈何中离开了微软。

其实,当时他的观点非常具有前瞻性,那就是他认为网络将盖过Windows,而浏览器将变成一个平台。人们将会习惯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浏览器上,习惯在新的浏览器上从事很多操作。其实,保罗·马里兹的预测是非常正确的。但是,强势的阿尔钦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2000年夏天,阿尔钦去度长假了。这个长假有四个月的时间,按照美国人的习惯,休这样的长假就仿佛从人间蒸发一般,手机、电邮、黑莓通通联系不到,公司里没有人知晓他的去向。而在这样的核心人物消失以后,保罗·马里兹和他的死党,以及公司另外几个副总裁,就开始强烈呼吁,全人类的互联网时代已经到来了,视窗的时代已经过去,浏览器的时代即将来临。

很明显,他们大肆传达的是一个新的理念:“微软必须接受这个事实,行动起来拥抱互联网,要让Windows的功能逐渐移植到浏览器上。”“公司应该冻结对Windows的投资,把人力财力花在浏览器上。而Windows即将完成它的历史使命,会在十年内走到它的生命尽头。所有Windows计划里的创新都应该移植到浏览器里,使其成为一个超级浏览器。”

按照想象,这个浏览器可以运行所有的应用软件。这就是十分宏伟的.NET计划,听起来和今天谷歌或IBM谈的“云计算”非常相似,唯一的差别就是微软的“超级浏览器”是单一平台的,而谷歌或IBM更希望看到多个跨平台的浏览器彼此竞争。

很难想象,比尔·盖茨正是在“阿尔钦去度长假”的时候,决定设立.NET集团的。更难想象的是,保罗·马里兹画好了这样的蓝图后,居然也度长假去了。而执行这个.NET计划的任务就留在.NET总负责人,我的新老板,微软集团副总裁鲍伯·马格利和他的三位下属的身上。比尔·盖茨对这个项目相当投入,因为我的技术背景,他总是找我一对一地和他交流如何执行.NET。

这段时间,我几乎每一两个星期都见盖茨一次,和他沟通我的看法。对于这个宏伟的计划,我和盖茨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比尔,我认为,超级浏览器应该有四个部分。第一,既然要开发一个‘超级浏览器’,就应该把公司里做浏览器的专家汇集起来,开发一个浏览器平台,让所有的应用软件都能在一打开这个浏览器时就能使用。这样,未来的应用软件和网站就没有分别了。第二,微软的MSN将转移成云计算后台,做电子邮件、即时通讯、登录等功能。这些功能也都可以提供给各个网站和应用,用户会惊讶地发现这个功能令他们爱不释手。第三,我们要把Office移植到互联网上,让用户可以得到自动的备份服务,永远不会丢失文档,还有,可以提供各种收费的网上服务,例如高质量的打印、机器翻译和人工翻译等。第四,我们需要开发新的编程技术,可以结合网络和客户端的功能。”

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我兴奋不已,因为我深深地知道,这将是一项改变世界的工作。

这段时间是很美妙而且值得回忆的。能和盖茨一起设计互联网未来的蓝图是非常激动人心的。这时候,他常提到我回到总部他有多开心。《纽约时报》的一篇文章谈到了盖茨新一代的七位智囊团成员,其中特别谈到我和盖茨的特殊关系,还有他从中国把我召回总部的故事。确实,盖茨非常认可我的意见,并给了我很多鼓励。

《纽约时报》的文章这样写道,“李开复当时在中国。他1998年去中国创建微软研究中心。一个月之内,国际知名语音识别专家李开复就回到了美国,成为盖茨的技术智囊团的一员。

“一直以来,盖茨都只是依靠一个组织严密的工程师小组——而非请来专营商或任用其他经理——来帮助他设计公司产品、筹划发展战略。这种运作模式始于20年前,当时盖茨请来了施乐公司的电脑专家查尔斯·希莫尼帮他开发文字处理软件。现在,这种运作方式已是司空见惯了。

“智囊团对于比尔·盖茨的重要性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大。许多曾帮助盖茨坐上行业头把交椅的人物——如以前负责研究工作的内森·米尔沃尔德和主管微软操作系统和互联网开发战略的保罗·马里茨——都已先后离开了公司。

“员工经常通过内部的电子邮件系统展开直截了当的辩论,有时也坐下来开会——这些被选中的顾问必须在这样的企业文化中解决问题。”

在与微软资深工程师以及盖茨的一对一会议的深度接触中,我和盖茨就很多问题进行过探讨。

但是,当我开始行动时才发现,在这个梦想的背后,有太多个人无法左右的羁绊。在微软外部,人们可能会想象,盖茨是无比权威的,只要拟定了方向,他的指挥棒一点,整个公司就服从地改变了。但是实际上,组织结构中的内部斗争是任何公司内部常见的问题,而盖茨一向不愿意处理这类问题。他和我谈好技术方向以后,就要我的老板马格利去执行。但是一开始执行才发现,要完成这样的任务简直是“四处碰壁”。

公司内部共有三个团队在做基于浏览器的技术:Internet Explorer,MSN Explorer,NetDocs。如果要执行盖茨和我拟定的方向,这三个团队都必须要整合到我的麾下,然后还要拟定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计划。同时,这三个产品现在的计划也必须继续进行。

我发现,这里面,技术问题和产品问题都难不倒我,但是其中的“人的问题”真的非常严重。任何一个小问题背后都是挣扎、争吵,不可开交。

比如说MSN Explorer,它是从Internet Explorer(IE)脱离出来的浏览器,因此和Internet Explorer是死对头,但是另外一个团队,NetDocs和MSN Explorer也有过节,因为他们用不同的技术。而真正恨NetDocs入骨的并不是别人,正是Office团队,因为NetDocs的使命是经过互联网用浏览器取代Office。这里面每个团队都是巨大的。IE、NetDocs都是五六百人,Office是数千人,所以这么多人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可是在微软,大家又深信着:如果公司有意把一件事情做成,公司会把资源改组,放到负责人之下。而且,我发现在微软这样聪明人多的公司,存在许多竞争激烈的派系。作为一个外来者,我只能如履薄冰地在总部摸索。

我发现,其他部门的高管不愿意配合,不愿让自己的优秀员工去别的部门做类似的业务。这四个部门都产生了很大的分歧,IE的团队很大,抽调人员很难在短期做出决定,而Office部门则彻底不支持这个计划,原因显而易见,网上做一个类似的软件,是直接要影响Office的销售啊!所以,上述三个团队中只有一个(MSN Explorer)被整合到我这边。而这个团队虽然很强,但是只有一百人,而且有很多MSN的既有任务,根本无法开启.NET的宏伟计划。

有一天,有人跟我说:“不妙了,阿尔钦快回公司了。”很多员工开始对这个强势的人物感觉到有些害怕。而且很多人预感到,阿尔钦看到Windows部门将要被拆散,一定会勃然大怒。果不其然,阿尔钦一回来后火气冲天,他首先把.NET计划批评得一无是处。他对我们说:“你们知不知道是谁在付你们的薪水?是Windows! 我的血液里流的是视窗四色的血液。你们呢?难道是冷血的?”他又到盖茨面前,威胁如果公司执意而行,他就辞职。在强势的威胁后,阿尔钦又千方百计地劝说盖茨,说将来的Windows功能里面将有强大的数据库,还增添了很多很酷的技术。如果现在拆分,将会对进程造成不利的影响。

这时,保罗·马里兹还在潇洒地度长假,无法还击。而马格利根本不敢反对阿尔钦。没有人反抗,阿尔钦自然而然地得胜了。盖茨无法忍受自己的爱将离开公司,最后他决定收回成命,取消原来的.NET计划。最后,盖茨和鲍尔默召集了所有的副总裁。告诉大家决定取消原来的.NET计划,未来的着重点还是Windows,他让大家把所有精力放在Windows Vista上面。

我们.NET组的人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将开天辟地改变世界的计划就这样流产。而度长假的保罗·马里兹再也没有回到微软公司上班。那.NET怎么办呢?微软把.NET重新定义并转向了C#语言的开发,慢慢地把过去对开发者的承诺和建议一个个收回。

在阿尔钦回到公司,实施改组使公司重归视窗的时候,公司员工们怨声载道,觉得公司老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改变方向。而这个时候,我决定在副总裁会议上大胆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我知道,不管结果如何,这种表达一定来自我的内心,同时也代表了很多员工的心声。其实,虽然在职场工作多年,我深深知道发表自己想法的重要性,但是回到总部后,面对盖茨和鲍尔默,我更多的是倾听,而不是强势地表达。其实,我也非常担心自己说错话。但是,这一次,我希望能够真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后来,公司的改组会按期召开了。公司从.NET回归到Windows,要求参加会议的副总裁尽量发言。轮到我时,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想“既然说,不如一吐为快”。于是,我鼓足勇气说:“在我们这家公司里,员工的智商比谁都高,但是我们的效率比谁都差,因为我们整天改组,而不顾及员工的感受和想法。在别的公司,员工的智商是相加的关系,但当我们整天陷在改组麻烦里的时候,我们员工的智商其实是相减的关系……”

我说完后,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会后,很多同事给我发电子邮件说:“开复你说得真好,真希望我也有胆量这么说。”结果,比尔·盖茨不但接受了我的建议,要求以后不要这么常改组,更要避免反复。公司开会时他多次引用我的话,劝大家开始改变公司的文化。后来,盖茨常在看到大家争论不休、互不相让的时候说:“别忘了,开复说我们的智商是相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