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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那些事儿

第六章 朱棣的对手

第六章
  朱棣的对手

○ 此时的济南城里 挤满了人心惶惶的逃难百姓和打了败仗的残兵败将 治安情况也不好 有战斗力的士兵极度缺乏 铁铉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烂摊子

——题记



◆ 一个管粮饷的人

在李景隆进行白沟河之战时,一位山东的官员承担了为李景隆大军押运粮饷的任务,他很尽责,粮饷从来不缺。但他的辛勤工作并不能挽救战役失败的结局。李景隆溃败的时候,他跟随李景隆撤退,但他撤退的速度要远远慢于这位长腿主帅。

一路上,他不断地收拢那些被击溃的士兵,并将他们组织起来。在当时人们的眼中,这实在是一种让人很难理解的行为,所谓大厦将倾,独木难支,而且随着李景隆的溃败,沿路的各府县都闻风而降。江山随时可能易主,大家都已经开始为自己将来的前途打算了。可是这个人却仍旧干着这样的工作,其实不止官员和将领们不理解,连他收容的那些士兵们也不理解,他们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收容他们,准备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济南。”他说道,“我们要去守卫济南。”

“主帅都跑了,大人您能守得住吗?”

“我是山东参政,是朝廷委派的官员,这是我的职责。”

这个按时运送粮饷、尽职尽责、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的人叫做铁铉。

铁铉,河南邓州人(今河南邓州市),他的履历并没有什么引人注目之处,但让人吃惊的是,他是一个不懂军事的知识分子,洪武年间他由国子监生直接授官为礼部给事中,建文帝登基后被任命为山东参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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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不懂军事的知识分子挑起了那副谁也不愿承担的重担——挽救国家危亡。

铁铉并不是那种幼年熟读兵法、闻鸡起舞的游侠之人,在此之前,他的人生就是读好书和做好官。第一次看到战场上血腥屠杀的场面,他也曾经犹豫和胆怯过,以他的官职,如果愿意投奔朱棣,是能够捞个好前途的。但他最终选择了坚持自己的原则和信念。

因为在他的眼中,朱棣并不是什么遭受奸臣迫害、被逼靖难的英雄,而只是一个搅乱太平盛世、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他的道德观念使得他无法去接受这样一个人成为国家新的主宰。

不接受是容易的,但要挺身而出反抗就难了。铁铉虽然是个书生,却也明白战争绝非儿戏,如果选择对抗,他就将面对这个时代最为优秀的统帅——朱棣。


在他组织士兵赶往济南的路上,他遇到了一个叫高巍的人,正是此人坚定了他的意志。

高巍,辽州(今山西左权县)人,他与铁铉很早就相识,且情谊深重。就在官员们纷纷跑去投靠朱棣时,高巍却从朱棣的属地里逃了出来,他的目的和铁铉是一致的——以身许国。

铁铉在临邑遇到了这位老相识,两人抱头痛哭,表明心迹,立誓尽责守护济南,至死方休。

即使你的敌人无比强大,即使你没有好的应对方法,但只要你有敢于面对强敌的决心和勇气,你就会发现,奇迹是可以创造的。


铁铉和高巍两个人以必死的决心带领一群残兵奔赴济南,可当他们到达济南后,却意外地发现李景隆又吃了一次败仗。原来李景隆一口气逃到济南后,整顿了部队,此时他的手下还有十几万人。他本打算抵抗一下,没有想到朱棣没有留给他这个机会。

朱棣率领大军向李景隆发动了猛烈的进攻,而李景隆已经被打出了恐朱症,一触即溃,这次他逃得更为彻底,单人匹马跑了回去,把十几万将士都送给了朱棣。

铁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进入济南的,他不会想到,作为一介书生的他将在这里立下不朽功绩,并为这个城市的人世代传颂。

就在济南城中,铁铉遇到了另一个影响他一生的人,此人叫盛庸,是李景隆手下的都指挥使。这位盛庸名中虽有一个庸字,但他本人却绝不昏庸。相反,他是一个极具军事才能的将领,不过在李景隆的手下,再有才能的人也是没有用的。

李景隆的逃走对他们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铁铉和盛庸终于可以摆脱这个蹩脚的家伙,去创造属于他们自己的奇迹。

◆ 济南的坚守

此时的济南城里,挤满了人心惶惶的逃难百姓和打了败仗的残兵败将,治安情况也不好,有战斗力的士兵极度缺乏,铁铉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烂摊子。而且上天也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朱棣已经带领着他的十几万军队准备攻城了。

这又是一场看似胜负悬殊的较量,很多人如果处在书生铁铉的角色上,早就开门投降了。事实摆在那里,李景隆最强大的六十万军队已经被打垮了,现在城内的不过是些漏网之鱼,而论军事素养,铁铉等人更是无法和朱棣相比。

朱棣似乎也是这样认为的,他一反常态,不再畏首畏尾,而是第一次主动采取攻势,他把自己的所有军队列队扎营于城下。他已经打败了所有强大的敌人,拥有了更强的实力,无数的州府都投降了他,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的这座柔弱不堪的城池居然不投降,而且挡住了自己的去路!

他决定改变自己的战术,硬拼一下,他要让这座城市彻底屈服于他。

朱棣过于得意忘形了,他似乎忘记了他当年是怎样战胜比自己强大的敌人的。决定战争胜负的并不一定是先进的武器和士兵的数量,而是人的决心和智慧。

◆ 善守者,潜于九地之下

铁铉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不懂得军事,但他是一个极有悟性的人,他在严酷的战争中锻炼了自己,了解了战争的规律,并最终被推举为济南城的镇守者。而具有丰富军事经验的盛庸更是成为了他的得力助手,这两个人的组合将在今后数年内让朱棣寝食难安。

朱棣在准备妥当后,派遣士兵向济南发动了进攻。北军日夜攻打,铁铉亲自在城楼上指挥战斗,身先士卒,他的这种行为感动了原本垂头丧气的士兵们,在这些战败者的眼中,铁铉是一个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人。在铁铉的鼓舞下,防守官兵士气大振,连续打退朱棣多次进攻,北军在城下徘徊数日,始终不得门道,每天除了抬回无数具尸体,再无任何进展。

朱棣向来不是一个蛮干的人,他观察了济南的地形后,想出了一条很是毒辣的计策。他决堤放水,希望用洪水淹没济南城,并摧毁城内守军的意志。这一招确实厉害,守军是不可能一边游泳一边打水仗的,而这种人为的灌水法用编织袋是堵不住的。眼看城池就要失守,但铁铉并不慌乱,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方法,不但可以缓解眼前的危机,还有希望毕其功于一役。


铁铉的计划是这样的,他预备了一千人前去诈降,并希望朱棣单骑入城接受投降,以表明他的诚意。他相信,在危急时刻的投降,朱棣是不会怀疑的。

果然,朱棣上当了,他真的是一个人来的,济南城城门大开,似乎在等待着它的新主人的到来,而实际上,这座不设防的城市是铁铉张开的一口麻袋,正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就在朱棣骑马即将进入城内时,城内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千岁!”

这是行动的暗号,叫声未绝,麻袋已经收口,从城门上突然降下类似武侠片中机关的铁板,意图将朱棣困在城内。

这算得上是一个极为精妙的设计,可惜,那位操作的仁兄手稍微急了点,铁板没有隔住朱棣,却正好打在他的马头上。朱棣被这道天降铁板搞蒙了,他慌不择路,立刻换了一匹马逃命去了。

这件事情使得朱棣十分气恼。他难得信一回别人,却被欺骗了,他那并不纯洁的心灵受到了铁铉无情的伤害,于是他再次命令士兵猛攻济南城,但济南仍旧防守严密,朱棣一连打了三个月,都没有任何进展。

为了打破僵局,朱棣决定使用他最后的秘密武器——大炮。明代的大炮已经广泛应用于战场。在靖难之战中,南北两军都使用这种武器,但总体而言,北军使用的频率要少得多。究其原因,可能是由于北军以骑兵为主,而朱棣的战术是突袭,这样的战术特点决定了他们不愿意也不可能随时带着这些动辄几百公斤重的大家伙。但现在既然是攻城战,大炮就派得上用场了。

这下铁铉终于要面对他镇守济南以来最大的危机了。当时铁铉的手中没有火箭炮,凭着火铳和弓箭也是不可能摧毁对方的炮兵阵地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北军士兵一边唱着小曲,一边装填弹药,然后点燃引线,把特制的礼物——各种大铁球,以空降的形式送给自己。

当然了,能人总是能够从没有办法的地方想出办法来的。如果铁铉真的无计可施,让北军就此攻破城池,相信济南城内就不会到今天还有纪念他的铁公祠了。顺便说一句,我也曾经去拜过,因为即使单凭他处理这次炮轰济南的危机时表现出来的智慧,他也有资格被后人崇拜了。

正当朱棣准备好大炮和弹药准备炮轰济南城时,城头上出现的一幕让他目瞪口呆。

他立刻下令不许开炮。因为当他看到城头上铁铉挂出来的那些东西时,他知道,打不打得下济南只是小事情,要是开炮把这些玩意儿打坏,那才真是大麻烦。

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朱棣如此投鼠忌器呢?铁铉手中似乎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而且即使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只要开炮打进城去,所有的一切都将归自己所有了,还忌讳什么呢?

事情滑稽就滑稽在这里,铁铉挂出的这些玩意儿一点不值钱,但却是真要命,就算你打死朱棣他也是不敢开炮的。

因为铁铉同志找人连夜做了十几个大牌子,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了“大明太祖高皇帝神牌”几个大字,挂在城墙的四周。

这些木牌子真是比防弹衣还顶用,朱棣在城下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但就是不敢动真格的,而这一切都早在铁铉的预料之中。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没有朱棣不敢干的,他敢对皇帝无礼,敢瞧不起皇帝,还敢公开造反,而这些木牌不过是用普通的木头写上几个字而已,为什么铁铉断定朱棣绝对不敢损坏这些木牌呢?

如果说当时有心理战的话,那么铁铉应该就是其中高手,他准确地抓住了朱棣的弱点。朱棣弱点并不多,但确实是有的。他的弱点就是出兵的理由。

虽然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朱棣是反贼,但是朱棣毕竟还是有一定的理论支持的,这个支持就是他老子朱元璋的遗训,所谓藩王靖难、扫除奸臣是也。其实也就是用爷爷来压孙子。可是现在铁铉挂出这些自己父亲的神牌,如果用大炮攻城的话,岂不是连老爹的神位也敢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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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万万使不得的,朱棣何尝不知道这些所谓神牌可能是铁铉派人上山砍了木头下来,找几个测字先生写的,有何神圣性可言?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大家都知道这玩意儿是假的,可就是没人敢动手去砸了它。而朱棣这种既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心理也被铁铉充分利用,弄出了这么一幕滑稽戏。

城下的朱棣大炮齐备,兵马强壮,只要命令开始攻击,济南唾手可得,可他暴跳如雷,有怒难发,就是不敢开炮。城上的铁铉得意洋洋,敲打着那些昨天可能还是山中林木的所谓神牌,以挑衅的眼光看着下面的朱棣,就差喊出“向我开炮”这样的豪言壮语,那意思似乎是说:有种你就开炮啊!


朱棣没种开炮,只好收兵回营。这应该是朱棣军事生涯中最为窝囊和郁闷的一天。这一幕后来被很多电视剧引用,皆未注明转载。特此申明,版权所有。

朱棣终于感觉到了自己对手的强大,一群残兵败将,一个没有打过仗的书生,一座似乎踢一脚就会落下几块砖头的城池,居然挡住了自己。而这也是他开战的第一次失败。

上天是不会让一个人来主宰这个时代的,只能班师。

可是他想走就能走得了吗?

城中的铁铉敏锐地发觉了朱棣撤退的迹象,他和盛庸率军追击,狠狠地打了一次落水狗,朱棣慌不择路,一退几百里。铁铉趁势进攻,收复德州。

此战的胜利给长期以来郁闷无比的建文帝带来了一丝曙光,他晋升铁铉为山东布政使,之后又让他担任了兵部尚书。这位并非军旅出身的书生能够担任最高军事长官,实在要感谢朱元璋的清除功臣活动和李景隆的愚蠢无知。

而建文帝终于也做出了一个十分英明的决定,他撤换了李景隆总司令的职务,并将此职授予盛庸。事实证明,在当时,盛庸确实是这个职务最适合的人选。

铁铉的计谋使济南成了朱棣的拦路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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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逃跑比赛冠军李景隆一溜烟回到了京城,这位仁兄实在是让人无话可说,出师时候的六十万大军输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了他本人光着屁股跑回来。连当初保举他的黄子澄都想拿把刀砍死他,黄子澄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恨透了李景隆,便联同御史大夫练子宁和御史叶希贤向建文帝慷慨陈词:立斩李景隆!


但是建文帝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他拒绝的理由似乎也很充分,李景隆是他的亲戚。

建文帝一向以慈悲为怀,具有博爱精神,对造自己反的叔叔都关爱有加,更何况是一个打了败仗的表亲。而且在他看来,李景隆打败仗已经是既成事实,杀掉他没有多大用处,养着他也不过每年多费点粮食,何必一定要取人性命呢?

但是建文帝错了,他不会想到这个打了败仗的李景隆其实还有着第二个身份,在不久的将来他会对局势产生重要影响。

不管怎样,南军方面终于从开战后的一头雾水、稀里糊涂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们确实找到了能够对付朱棣的将领,并开始积聚反攻的力量。

经过休整后,重新布置的南军准备向朱棣发动反攻,保守的耿炳文和愚蠢的李景隆将不再出现,朱棣将面对由新一代的优秀将领组成的南军最强阵容,也将迎来他人生中最为惨痛的失败。

◆ 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朱棣从来都不是一个被动挨打的人,在得知盛庸准备北伐后,他已经提前做好准备,开始了进攻。

建文二年(1400)十一月,朱棣向南军重兵驻守的沧州发动进攻,歼灭数万南军,并俘获大将徐凯。之后朱棣马不停蹄,继续发动猛烈进攻,攻克德州、济宁、临清等地。

此时的统帅盛庸在得知朱棣先发制人后,准确地判断了形势,并准备转攻为守,吸引北军前进,他明白小打小闹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与朱棣的决战在所难免。

他在仔细勘查地形后,选定了决战的战场——东昌,这里即将成为北军的集体公墓。为了吸引朱棣前来决战,盛庸放弃了很多城市,避其锋芒,他有步骤地安排自己的军队节节后退,以引诱朱棣继续前进。他相信,济南的失败必然会使得朱棣更具有进攻性,也更容易掉进自己布下的陷阱。

盛庸的估计是正确的,此时的朱棣确实有着比以往更强的进攻欲望,济南的失败让他寝食难安,特别是铁铉使用挂神牌这样的手段逼退自己更是让他有被人耍弄的感觉。但他还是有充分的自信的,即使铁铉再聪明,那也只是防守的本事而已,真正决定战场胜负的还是进攻。

若论进攻,放眼天下,有何人可与自己匹敌!

他并非没有察觉到盛庸的企图,但他有着充分的自信,在他年少时,已经投身军伍,得到过无数名将的指点,经历过战场的血腥厮杀,他战胜了无数可怕的敌人,有着充足的战斗经验,南军的那些将领,不是太老,就是太嫩,不可能成为自己的对手。

在南军中堪称自己敌手的只有一个平安,此人确实是一个劲敌,如果他成为南军统帅,倒真是难以对付,但可喜的是朱允炆似乎又犯了一个错误,他任命李景隆手下的都督盛庸接替了指挥位置,让平安做了盛庸的副手。

他也曾事先探查过敌军主帅盛庸的情况,果然不出他所料,盛庸并没有什么耀人的功绩,原先只不过是李景隆的部下,而且此人有一个弱点,那就是不善于指挥骑兵。

在冷兵器时代,骑兵是战争中的主力兵种,以往在对付外来游牧民族入侵时,骑兵是最主要的军事依靠。而在朱棣的那个时代,南北军中公认最为优秀的骑兵将领恰恰是朱棣本人。他曾亲率大军深入大漠,清剿北元,累积了丰富的军事经验。他还有着足以自傲的指挥能力和强壮的士兵,而对手却只是自己手下败将的部下,与自己相比,盛庸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

在朱棣看来,这场战役是没有悬念的,他坚信在面对面的交锋中,精锐的北军骑兵将摧枯拉朽般把敌人打得粉碎,而自己将注定是战役最后的胜利者。

不过事实证明,每个人固然有自己的短处,但也必然有着自己的长处。盛庸虽然没有朱棣那样优秀的骑兵指挥能力,但他也有自己擅长指挥的兵种。

朱棣的大军仍在前进,同年十二月,北军先后攻占了东阿、东平等地,不断向盛庸预先设计的战场——东昌前进。

在离东昌不远的滑口,朱棣遭遇了盛庸手下大将孙霖带领的前锋部队。似乎与他所预想的一样,盛庸的军队不堪一击,他没有费多大工夫就击溃了对手。这使他更加相信,盛庸将和李景隆一样,败在他的手下,然后灰溜溜地逃回去。意气风发的朱棣终于摆脱了济南作战的阴影,他率领着十余万大军抵达了最终的决战地点——东昌。

盛庸正在这里等待着他。

说起盛庸这个人,还真是有几分传奇色彩,《明史·盛庸传》第一句话就是:“盛庸,不知何许人。”看似滑稽的语言说明这是一个生平不明的人,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黑户,出生地、出生日期、父母皆未注明。但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他打过很多败仗。

他先在耿炳文手下当参将,经历了真定之败,然后随着李景隆代替了耿炳文的位置,他就转而跟随李景隆。应该说在李景隆的手下,盛庸还是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打败仗后如何逃跑、如何选择逃跑路线、如何收拾残兵败将等等。

在那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战役里,他已经习惯了战败者的角色,他似乎是在被人追逐中度过自己前两年的军事生涯的,人家跑,他也跑,从真定跑到北平,再跑到德州、济南,一直以来他都被像赶鸭子一样赶来赶去。

对于盛庸来说,所谓军人的尊严在他那里不过是一句笑话而已,失败、逃亡、再失败、再逃亡,如同丧家之犬一样的生活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当然,如果盛庸就这样混下去,那么在历史上也就不会有盛庸传了,他在历史中最多会留下一句诸如某将名盛庸被斩于某役中的记载。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是一个有着卓越军事才能的人。

盛庸曾多次在阵中看到过朱棣的身影,朱棣那快速的进攻和突破,选择时机的突然性和准确的战场判断力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每次当他看到朱棣身先士卒,率领他的精锐骑兵来往纵横、无人可挡的雄姿时,他都会产生无尽的感慨和疑问:这个人是可以战胜的吗?

在一次次的失败中,盛庸不断地学习着,他渐渐地摸清了朱棣的进攻套路和方法,即以骑兵突击侧翼、正合奇胜的军事策略。

在白沟河之败后,他逃到了济南,见到了并非军伍出身的铁铉,在那危急的时刻,他与铁铉齐心协力,终于第一次击败了朱棣的军队。这件事情让他认识到,朱棣并不是所谓的战神,他也是可以被击败的。

在经过仔细谋划后,他根据朱棣的攻击方式专门设定了一套独特的战法,并在东昌设下战场,准备迎击朱棣。

其实盛庸的心里也很清楚,济南之战的胜利多少有点侥幸,而要想在野战中战胜朱棣就十分困难了。朱棣统率的北军长期以来都依靠骑兵为其主力,多次征伐蒙古,极善野外作战,而盛庸也确实如朱棣所料,他并不是一位卓越的骑兵指挥官,但他敢于迎战朱棣,是因为他有着自己擅长使用的秘密武器和应战方略。

前哨已经向盛庸报告了朱棣到达东昌的消息。盛庸知道,他终于要面对这个可怕的敌人了,这一次战役中,自己不再需要向任何人去报告军情了,但这未必是一件好事,因为所有的责任和重担都压到了自己的身上,再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出乎盛庸手下将领的意料,盛庸并没有选择坚守城池。这些将领们都和盛庸一样,在数次败仗中吃够了朱棣的苦,深知其厉害,对于正面与朱棣作战都存在着或多或少的恐惧心理。所以当盛庸宣布他将列队背城迎战时,手下将领一片哗然,争论之声四起。

盛庸并没有说话,他坚持了自己的部署。

背城而战,有进无退,有生无死!再也不能逃跑了,即便是为了军人的尊严,也要决一死战!

朱棣,就让你看看我这个无名小卒的厉害!

◆ 东昌决战

朱棣带领着他的精锐部队来到了东昌,开始了与盛庸的决战。正如他所料,盛庸的军队中骑兵既不多也不精,但这些士兵却装备了另一种武器——火器和弓弩。

盛庸深知,要在骑兵对冲中战胜朱棣,无异于痴人说梦,于是他发挥了自己的特长,大量装备了火器和弓弩。为了增加杀伤力,他还命人在弓弩的箭支上涂抹了毒药,不给北军负伤后等救护车的时间,务必做到一击必杀。

朱棣看见这个阵势,终于明白了来者不善,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一声号令之下,朱棣亲自率领骑兵攻击,如以往一样,他选择的攻击方向还是盛庸军的左翼,但在他全力攻击之下,左军竟然岿然不动。朱棣反复冲击,却毫无效果。

朱棣的这一招实在是老掉牙了,盛庸对此早有准备。他不但派重兵保护自己的左翼,还设计了一个朱棣做梦也想不到的圈套。


进攻失败的朱棣及时调整了军队部署,他决定改变突破口,以中央突破战术攻击盛庸中军,以求获得全线击溃之效。他重整了部队,转移到了中军方向,准备发起一次致命的攻击。但他预料不到的是,当他威风凛凛地整肃队伍准备进攻时,他和他的部队已经站在了盛庸的麻袋口上。

很快,朱棣率领他的骑兵发动了最大规模的进攻。如他所料,盛庸的中军一触即溃,纷纷向后逃散。朱棣大喜,发动全军追击敌人。可是他的追击没有持续多久,朱棣就惊奇地发现,越往里突进,南军的人数越多,而且他们并不像是逃散的士兵,手中都拿着火器和弓弩,正瞄准着自己的军队。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朱棣的脑袋:“上当了!”


这正是盛庸的计划,他料定朱棣左翼攻击失败后会转而攻击中军,便设下陷阱,遇朱棣攻击时安排中军后撤,待其进入包围圈后再进行合围发动进攻。

朱棣又一次陷入了危机之中,这一次他不可能如白沟河之战那样去欺骗敌军主帅了。盛庸不是李景隆,而且朱棣已经成为囊中之物,他这次就是把马鞭挥断,也不会再有任何效果了。

◆ 救兵

此时在包围圈外,还聚集着朱棣的大批士兵,但由于主帅被围,大家都不知所措。经验告诉我们,关键时刻总是会有英雄人物出现的,这次充当英雄的是朱能。

他紧跟朱棣攻击南军,但在一片眼花缭乱的阵法变换之后,他发现自己把主帅给丢了,这还了得!再不把人找到,全军就有崩溃的危险!

当他得知朱棣已被包围时,立刻率领自己的亲兵向南军包围圈猛冲。此人实在是少有的勇猛忠义之人,也出了名的不要命,之前他曾有过带领三十余人追击数万大军的光辉纪录。这一次他也没有让朱棣失望,左冲右突之后,他居然在乱军中找了朱棣,并和他一同冲出重围。

此时远处指挥的盛庸怒不可遏,他没有想到自己花心思设计的圈套居然还是被朱到棣跳了出去;既然朱棣已经逃走了,那就去攻击北军士兵,一个也不要让他们溜走!

所谓有失必有得,盛庸设置的圈套虽然没有能够套住朱棣,却套住了另一个人。

朱棣被包围之后,最为着急的并不只是朱能一人,张玉也是其中之一。他是公认的朱棣手下第一大将,在以往的战役中,曾身先士卒,居功至伟。朱棣也与他交谊深厚,眼见自己敬爱的领导被陷了进去,张玉也效法朱能,拼命冲进包围圈。

经过奋死拼杀,张玉终于冲了进去,但他看到的不是朱棣,而是死神的笑容。

此时朱棣已经被朱能救走,而杀红了眼的南军士兵眼看着到手的鸭子飞了,正想找个人发泄一下,张玉的出现正好满足了他们的愿望。于是众人一拥而上,人手一刀,把张玉砍成肉酱。此时,以往被朱棣追着跑的将领们都意识到,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时候到了。不用动员,拼命追杀,北军随即一溃不可收拾。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破鼓总有万人捶,在这全军败退之时,偏偏朱棣的另一个克星平安又率部赶到,与盛庸合兵一处,追着朱棣跑。一生几乎从未打过败仗的朱棣就这样败在了一个无名小卒的手上。

东昌之战成就了盛庸的名声,朱棣不可战胜的神话就此打破。


所谓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没有人是绝对安全的,即使是胜利的南军统帅盛庸也有被北军箭弩击中的危险。说来十分滑稽,虽然此战中盛庸大量使用了火器和弓弩,并几乎全歼了朱棣的北军。但是在这场战役中,最安全的人却是败军主帅朱棣。无论南军士兵多么勇猛,那些火器弓弩都不敢朝朱棣身上招呼,这也是为什么朱棣在乱军之中得以幸免的主要原因。

这一罕见现象的缔造者正是朱棣的死对头朱允炆,正是他的那道不能伤害朱棣性命的旨意使得朱棣数次死里逃生。而那些打仗的士兵们并不是傻瓜,他们十分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

朱棣和朱允炆是叔侄俩,虽然现在刀兵相见,属于敌我矛盾,但万一哪天两人决定不打了,来一场认亲大会,再来个和解,转化为人民内部矛盾,那可就大大地不妙了。朱棣没准还能当个王爷,闲来无事的时候写本回忆录,记忆起某年某月某日,某某人在某场战役中砍我一刀或者射我一箭,虽然那时朱棣可能仕途上并不得意,但要整个把小兵还是很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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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昌之战

士兵们正是出于这种考虑,朱棣才在乱军之中得以幸免。朱允炆的这道指令最厉害的地方并不在于所谓不得伤害朱棣的命令本身,而是在于无数的南军将领和士兵们从此命令中看到了两人和解的可能性,面前的这个敌人将来有一天甚至可能会成为自己的主人,所以动手杀朱棣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实在是没有多少人会去做的。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穿着防弹衣的朱棣回到了北平。虽然他本人在战役中并没有吃多大亏,但他苦心经营的北军精锐部队几乎被全歼,这才是他最大的损失。此时的北军也终于明白,他们并不是百战百胜、纵横天下的,自己的对手南军也有着很强的实力,而东昌决战的失利使得他们的士气降到了最低点。

情绪低落的朱棣照常去找自己的谋士道衍商量应对之策,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和和气气、礼遇有加了。

他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个和尚,气不打一处来。如果不是这个和尚,自己也不会毅然决然地走上这条不归之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只好问问这个和尚下一步该怎么办?

道衍却没有朱棣那样焦急的心态,对他而言,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不紧不慢地告诉朱棣,现在已经不能回头了,最紧要的事情应该是立刻整顿士气,为下一次的战役做好准备。

北军刚遇大败,要恢复士气又谈何容易?但道衍似乎总是有办法的,他为朱棣提供了一个可以用来做感情文章的人——张玉。

张玉被称为朱棣手下第一大将,有着很高的威信,朱棣本也对他的死去痛惜不已,便顺水推舟,为张玉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并命令所有部下都要参加。由于张玉是死于乱军之中,估计是没有尸首的,所以遗体告别仪式也没法搞,但朱棣还是下足了工夫,他亲自为张玉写悼文,并当着众人的面脱下了衣服烧掉以示哀悼。虽然根据其财富估计,他的衣服很多,但这一举动却打动了在场的很多人,他们纷纷流下眼泪,表示愿意继续作战,为张玉复仇。

朱棣用他精彩的表演告诉了我们一个真理:死人往往比活人更好利用。

◆ 毫无退路

完成表演任务的朱棣疲惫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打坐的道衍。即使这个怪异的和尚已经跟了他十余年,但他依然认为这是一个奇特的人。这个和尚从不安心过日子,一心一意想造反,更让朱棣惊叹的是,此人无论碰到什么紧急情况,总是不慌不忙,悠然自得。

这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朱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出兵到如今,他才真正体会到天子之路的艰难,要想获得那无上的荣光,就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即使自己有着无与伦比的军事政治天赋,但仍然走得无比艰难,而这次失败也又一次重重地提醒了他,前路凶险无比。

朱棣似乎有点厌倦了这种生活,每一天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何时是个头呢?

他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道衍,这个始作俑者此刻似乎变成了一个与此事毫无关系的人。他摇摇头,苦笑着对道衍说道:“此次靖难如此艰难,实出意料,若与大师一同出家为僧,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听到朱棣的这番话,一直闭眼打坐的道衍突然间站了起来,走向了对面的朱棣,他没有如以往一样向朱棣行礼,而是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一把抓住朱棣的衣袖,用近乎咆哮的语气对朱棣喊道:“殿下,已经无法回头了!我们犯了谋逆之罪,已是乱臣贼子,若然失败,只有死路一条!”

朱棣被惊呆了,这些话的意思他不是不知道,他也明白自己失败后的结局只有一个死,但他仍然不愿意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不做天子,就不能再做人了。

在道衍那可怕的逼视下,朱棣带着一丝无奈的表情垂下了头。半晌,他又抬起了头,脸上已经恢复了以往那冷酷的表情。

“是的,你是对的,我们没有退路了。”

◆ 再战盛庸

东昌之战成全了盛庸的威名,这位在失败中成长起来的将领终于获得了一次真正的成功。朱允炆大喜过望,决定去祭祀太庙,想来祭祀内容无非是告诉他的爷爷朱元璋,你的孙子朱允炆战胜了你的儿子朱棣。真不知如朱元璋在天有灵,会作何感想。

而盛庸则借此战确立了他的统帅地位,朱允炆终于将军队交给了正确的指挥官,但很可惜,此刻已经不是正确的时机了。消灭朱棣的最好时机已经被李景隆错过了。朱棣虽然主力受损,但实力尚存,他终究还会与盛庸在战场上相遇的,但他不会再轻敌了。

建文三年(1401)三月,盛庸率领二十万大军在夹河再次遭遇朱棣的军队,他将在这里第二次挑战朱棣。

朱棣已经不敢再小看这位对手了。很明显,盛庸充分研究了自己的攻击特点,并找到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来对付自己。相对而言,自己却不了解盛庸,朱棣明白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这就需要详细地侦察敌军阵形和列队情况,并找出对方的弱点。

但问题在于,盛庸所擅长使用的正是火器和弓弩。如果派骑兵去侦察,只怕还没有靠近就被打成了筛子。但如果不了解敌情,此战取胜机会更是渺茫。朱棣灵机一动,他决定利用战场规则上的一个漏洞,派出自己的敢死队去侦察敌情。

应该说执行这样任务的人确实是敢死的,因为死亡的几率是相当的高,可是朱棣派出的这支敢死队却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因为率领这支队伍的正是他自己,而他身上穿着朱允炆为他贴身准备的防弹衣。

第二天一早,盛庸军全副武装列队出营,他的阵势和上次没有什么区别,以盾牌列于队伍前方及左右翼,防止北军的突袭,并装备大量的火器和弓弩,随时可以打击北军骑兵。

盛庸在中军观察着敌人的动向,不久如他所料,敌人的先头骑兵就冲了过来,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冲过来的这个人竟然就是朱棣!

他曾经很多次梦想过要亲手抓住朱棣,洗雪以前失败的耻辱,现在这个人竟然孤军冲到了自己的面前,大功就要告成!

然而朱棣并未接近自己所布的阵形,而是从旁掠过,很明显他的目的是侦察。此时盛庸也终于发现,自己并不能把朱棣怎么样!对付这种侦察骑兵,最好的方法就是给他一枪,把他打下马来,可是皇帝陛下的教导始终萦绕在耳边,无论如何是不能开枪或者射箭的,因为那会让仁慈的皇帝陛下担负杀害叔叔的罪名。

虽然盛庸不止一次地怀疑过皇帝这种近乎弱智的仁爱之心的适当性和可行性,虽然他很难忍受这种看得见却吃不着的极度痛苦和失落,但他还是不敢违抗命令。他只能派出自己的骑兵去追击对方,结果当然是不了了之。

穿着防弹衣的朱棣大大方方地检阅了盛庸的军队,虽然队列中的每个人都对他报以愤怒的眼神和大声的责骂,他却依然从容不迫地完成了这次检阅任务。在这个作战系统中,朱棣是一个利用规则的作弊者,而他首先要感谢的,就是这个愚蠢系统规则的制定者朱允炆。

朱棣完成了侦察任务,但却没有更好的攻击方法,因为他发现这个阵势似乎并没有破绽,无论从哪个侧面进攻都捞不到好处,盛庸实在不是浪得虚名,此人深得兵法之奥妙。朱棣看似神气地转了一圈,其实也不过是精神胜利法而已。盛庸依然在那里等待着他。

经过仔细的考虑后,朱棣仍然选择了攻击对方阵形的左翼。其实朱棣的这一行动无非是要探个虚实而已,并没有全军进攻的意思,但他的部下却不这样想,于是一件出乎朱棣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朱棣发动试探性进攻的同时,朱棣大将谭渊看见左翼大战,估计由于视力不好加上过于兴奋,误认为是正式进攻的开始,二话不说就率领自己所部投入了战斗,但当他到达敌军阵前时,才发现自己从一个凑热闹的龙套变成了主角。


盛庸在中军清楚地辨明了形势,他立刻命令后军大将庄得带领大军前去合攻谭渊,庄得在南军中素来以勇猛闻名,他在盛庸的指挥下对谭渊发动夹击,谭渊没有提防,被庄得一刀砍死。

谭渊是北军中仅次于张玉和朱能的战将,他的死对北军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但朱棣又一次发挥了他利用死人的特长,他迅速地化悲愤为力量,利用谭渊引起的南军短时间混乱发动了总攻!

盛庸是一个很小心谨慎的将领,他的战术以防守反击为主,正好克制朱棣的闪击侧翼战术,在没有判断出朱棣准确的行动方针前,他是不会发动进攻的。然而粗人谭渊的鲁莽行动使得他不得不调动中军进行围剿并打败了北军,却也露出了破绽。虽然破绽出现的时间很短。

如果他面对的是一般的将领也就罢了,可惜,他的敌人是朱棣。

朱棣是一个天生的战争动物,他对时机的把握就如同鲨鱼对血液一样敏感。

谭渊用生命换来的这短短一刻战机被朱棣牢牢地抓在了手里。

此时天色已经见黑。黑灯瞎火里搞偷袭正是朱棣的强项,他立刻率领朱能、张武等人向出现空当的南军后侧发动猛攻。在骑兵的突然冲击下,南军阵势被冲垮,军中大将、刚刚斩杀谭渊的庄得也死于乱军之中,他大概不会想到,光荣和死亡原来靠得这么近。

但盛庸实在厉害,他及时稳住了阵脚,抵挡住了朱棣的骑兵攻击,朱棣敏锐地发现了南军阵形的恢复,他立刻意识到此仗不能再打下去了,便决定撤走部队。

在撤走时,社会青年朱棣又玩了一次作弊的把戏,他仗着自己有防弹衣,便亲率少数骑兵殿后,扬长而去。这种把戏他在今后还会不断使用,并将之作为胜利的重要资本之一。

愚蠢的朱允炆并不真正了解他的这位朱棣叔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朱棣是一个无赖,他可以使用任何他想用的方法,只要能够达到目的就行。而朱允炆最大的错误就在于他不知道,对付无赖,只能无赖。

回到营中的朱棣召集他的将领们召开了军事会议,然而会议上的气氛实在让人压抑。这些将领们个个身经百战,他们都能看出,要想胜过对手很难,而盛庸这个原来的手下败将、无名小卒确实十分厉害。想到前路茫茫,说不定明天就要掉脑袋,这些原先张口就是打到京城、横扫南军的武将都变成了哑巴。

没有人说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种关键时刻,该说话的是带他们上这条贼船的人——朱棣。

面对着这让人难以忍受的沉默,朱棣终于发言了,他面带笑容,用轻松的口气说道:

“谭渊之所以会攻击失败,是因为他的时机把握不准,现在两军对垒,我军机动性强,只要找到敌军的空隙,奋勇作战,一定能够击败敌人!”

然后,他趁热打铁,拔出手中宝剑,大声喝道:“昔日光武帝刘秀敢以千人冲破王寻数十万大军,我等又有何惧,两军交阵,勇者必胜!”

他结束了自己的演讲,用自信的眼光看着每一个人,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够鼓舞这些将领的勇气。

他确实做到了,原本对胜利失去希望的人们又重新聚拢在他的周围,他们就像三年前一样相信眼前的这个人,相信这个人是真正的真命天子,能够带领他们取得最后的胜利。

可是问题在于,朱棣自己相信吗?

◆ 恐惧

将领们回营了,他们要准备明天的大战,然后享受可能是此生最后的一次美梦。但朱棣却很难睡着,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并没有必胜的把握。要鼓动别人是很容易的,激动人心的话语、封建迷信,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挤出一点眼泪,就可以驱动这些棋子们为自己去拼命。

但他鼓动不了自己,绝对不能。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什么天子天命都是狗屁胡说,只要盛庸那锋利的大刀在自己的脖子上轻轻地做一个旋转动作,他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多一个大疤且可以保证绝对不会长出第二个头来。

盛庸实在太可怕了,他太了解自己了。他的阵势是如此的完美,那令人生惧的火器和箭弩足可以把任何攻击他们的人射成刺猬。除了拼死作战、冲锋陷阵,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制敌方法。自己固然是刘秀,可是盛庸却绝不是愚蠢的王寻。

三年了,这实在是一条过于艰辛的道路,没有一天能够安枕无忧,没有一天可以心无牵挂,整日盼不到头的是方孝孺那言辞尖利的讨伐文书、一批又一批的讨逆军和天下人那鄙夷的目光以及每日挂在口中的“反贼”的光荣称号。

而这些并不是朱棣最恐惧的,他真正害怕的是失败。即使天下人都反对自己,但只要造反成功,自然会有人来对他顶礼膜拜。但问题是他真的能够成功吗?打败了无数的敌人,却又出来更多更厉害的对手,胜利遥不可及,遥不可及!难道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吗?在恐惧中度过每一天,然后去面对明天那不可知的命运?

坐在黑暗中的朱棣静静地沉思着,但思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恐惧也没有任何用处,该来的始终会来,去勇敢地迎接即将到来的命运吧。他站起身,走到营外,注视着那无尽的黑夜。

“天快亮了。”

◆ 第二次中奖

这又是一个晴朗的天气,清澈的河水伴着水声不断奔涌,初春的绿草已经开始发芽,人们身着盔甲,手持刀剑,即将开始第二次拼杀。

在战役开始前,双方布置了自己的阵形方位,北军东北向布阵,南军西南向布阵。按说这种布阵方向应该只是无意为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估计朱棣本人也不会想到,正是布阵的方向决定了这场战役的结局。

此战仍是朱棣首先发起进攻,他一改之前策略,率领骑兵从盛庸军两翼同时发动进攻,其目的无非是想使盛庸顾此失彼,然后找出他的破绽发动攻击。朱棣打了一个不错的算盘,但盛庸这个精明的商人让朱棣失算了。

盛庸早已料到朱棣的这一招,他的军队左右翼都十分强悍,完全没有留给北军任何机会。虽然北军奋力冲击,仍然无法攻破盛庸的军阵。双方鏖战甚久,不分胜负。但两军的主帅心情却是完全不同。

盛庸并不着急,他本来就是要通过固阵之法耗尽北军锐气再发动进攻,时间僵持越久对他就越有利。而朱棣则不同,他所率领的是机动化骑兵部队,但并不是机械化坦克部队。骑兵部队的机动性是取决于人和马的,而这二者都是需要吃饭、啃草和充足休息的,喝汽油不能解决问题。如若陷入苦战,必不能持久。

朱棣虽然明白这一点,但他却无法改变状况。盛庸活像缩在龟壳里的乌龟,任朱棣攻打就是不露头,时不时还反咬一口。遇到这种敌人,朱棣也无可奈何。

双方就在一攻一守中消磨着时间和人的生命,战斗完全陷入了僵局。朱棣和盛庸都在尽全力支撑着,因为他们都知道,无论什么样的僵局,总有打破的那一刻,就看谁能坚持下去了。

他们都没有料错,打破僵局的时刻终于来到了,但却是以他们都想不到的一种方式。

接下来,诡异的事情又一次发生了,情节是这样的:“本是晴空万里之天,突然天地变色,飞沙走石,妖风四起!”

这段话,我曾经用过,在白沟河之战中,也只能再用了。因为以我之能力,实在无法解释这股妖风为何总是在关键时刻、关键地点刮起来,想来当时的作战双方都没有天气预报的能力,大型鼓风机没有发明,战场也并非任何一方所能挑选的,所以应该可以排除人为因素的作用。对这一现象的反复出现,只能感叹:这个世界,非常神奇。

风不但刮了起来,偏偏还是东北风,真是活见鬼,南军的士兵们顶着大风沙,眼睛都睁不开,更别谈什么作战,北军士兵就像赶鸭子一样将他们击溃,盛庸本人见势不妙,立刻收拾人马逃走。他似乎意识到了上天并不站在自己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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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夹河之战

朱棣及时抓住了机会,对南军发动了总攻,并最终打败了盛庸。这是他第二次中奖了,两次都有大风助阵,说是天命在身,我也相信。

失败的盛庸并不需要为战败感到羞耻,他已经尽到了自己的最大努力,而他也应该从这次战役中间领悟颇多,他完全可以向天喊出“天要亡我,非战之罪”之类的话,因为事实本就如此。而沙尘暴的频繁出现及其影响也告诉我们,环境保护实在是个大问题,某些时候还会演变成严肃的政治军事问题。

夹河之战的胜利大大提升了朱棣军队的士气,而原本接应盛庸军的吴杰、平安部队听到己军战败消息后都闻风而逃,转而驻守真定。战争形势又一次向有利于朱棣的方向发展。

朱棣发扬连续作战的精神,并贯彻了他一直以来不用阳谋、只玩阴招的战术思想,诱使真定守军出战。吴杰果然上当,在滹沱河和朱棣又打了一仗。在此战中,朱棣仍然充分发挥了防弹衣的作用,并在战役最关键时刻又得到了大风的帮助,顺风破敌,打败了吴杰军。

这仗就不说了,因为此战与之前的战役雷同之处太多,同样的战局,同样的大风。

作为明朝重要战役的靖难之战,有着两个让人难以理解的要素。


第一个,是永远打不死的朱棣。说来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这位仁兄似乎成为了美国大片中永远打不死的超级英雄,他身经百战,冲锋陷阵,却从未负过重伤。要知道刀剑无眼,在战场上带头冲锋的大将和士兵被打死的几率是没有多大差别的,而朱棣之所以如此厉害并非是因为他有什么超能力,而是因为他的敌人朱允炆愚蠢地命令部下不得伤害他的性命。这种不公平的比赛实在让人觉得兴趣索然。

第二个,是永远刮不停的大风。北方多风沙是正常的事情,问题在于刮风的时间和地点,每次都是早不刮,晚不刮,偏偏在两军交战正激烈时就开始刮风。北方地盘那么大,可风沙就是喜欢光顾那么一小片战场,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每次刮风都是有利于朱棣的,不是把敌军帅旗刮断就是对着南军猛吹,让士兵们睁不开眼。我曾经怀疑过朱棣当时是否已经发明了鼓风机之类的玩意儿,否则这风怎么会如同朱棣家养的一样,想吹就吹,想怎么吹就怎么吹。

如果没有以上这两个让人莫名其妙的要素,朱棣的坟头只怕已经可以收庄稼了。

靖难之战,一场奇特的战争。

参考消息:父辈的旗帜

滹沱河大战吴杰时,朱棣身先士卒,率部杀入敌阵。南军矢下如雨,很多箭射到燕军的旗帜上,密密麻麻,形如刺猬。战后,朱棣觉得这面战旗很有纪念意义,第二天就派专人将它送回北平,交给世子朱高炽。都督顾成正协助朱高炽守北平,见到这面身经百战的旗帜,忍不住感慨道:“老臣我自幼从军,身经百战,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旗啊!”说这话时,老将军已经七十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