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闭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页面的设置

设置

背景颜色
字体大小
返回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页面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第八章

第八章

海浪拍打着脚下的乱石堆。从遥远的土耳其吹来的干燥海风,吹拂着他的面庞。海岸内凹形成曲折的弧形港湾,一道钢筋水泥铸成的防护堤将海水阻拦。延绵的山岭到了海边便倏然中断了。城郊的一幢幢玩具似的小白房子,依山势而建,一直伸展到很远的山上。

老旧的郊区公园里静悄悄的。条条久未打扫的小径上荒草丛生。凉秋已至,枯黄的枫叶缓缓地飘落到小径上。

一位波斯老车夫将保尔从城里拉到了这儿。在把这位古怪的乘客扶下车的时候,他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到这儿来干吗?仄里没有姑娘,没有戏院。子有(只有)豺狼粗没(出没)……真不民白(明白),你来干森么(什么)!展们(咱们)还似(是)回去吧,同自(同志)先生!”

保尔同他付过车钱,老车夫就走了。

公园里空无一人。保尔在海边一块突出的高地上找了条长椅,坐了下来,让已不再灼烈的阳光抚摸着自己的脸庞。

他之所以来到这个寂静的地方,是为了回顾生活历程,并考虑今后的日子要怎么办。是进行总结和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保尔的第二次到访,使丘察姆家的矛盾出现了急剧恶化。老头子得知他来了,暴跳如雷,在家中大吵大闹起来。带头进行反抗的,自然是保尔了。老头子没料到会遭到来自妻子和女儿的坚决反击,从保尔这次来的第一天起,家里就分成了两个阵营,两方相互敌对,彼此仇视。通往两个老人房间的过道被钉死了。一间小厢房租给了保尔当住所。房钱是预付给老头子的,他甚至似乎很快便得到了安慰:两个女儿既然跟他断绝了关系,也就不会再管他讨生活费用了。

为了圆场,阿莉比娜仍旧和老头子住在一起。老头子不想跟那个可恨的家伙打照面,从不到年轻人这边来。不过在院子里,他像个火车头似的喘着粗气,以示自己是这儿的主人。

老头子到合作社工作之前,懂得两门手艺——修鞋和干木工活。他把作坊安在了板棚里,有空儿就挣点外快。为了给房客捣乱,没过多久,他就把自己那张工作台挪到了保尔的窗子底下,享受般地把钉子敲得震天响。他清楚得很,这样一来保尔就看不成书了。

“等着瞧吧,我准能把你从这儿轰出去……”他低声嘟哝道。

在紧挨地平线的远方,轮船吐出的黑烟如同乌云般扩散开去。一群海鸥尖声高叫着,扑向海面。

保尔双手抱头,陷入了沉思。他的一生,从童年到现在,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这二十四年他过得是好,还是不好?他一年一年地去逐一回想,像个秉公无私的法官似的检视自己的一生,最终心满意足地认定,这一生过得还不怎么坏。尽管也曾犯下不少错误,出于糊涂的念头,出于年轻,多半还是出于无知。但最主要的是,在火热的斗争岁月里,他没有睡大觉,在夺取政权的严酷战斗中,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革命的深红色旗帜上,也有他流过的几滴鲜血。

在精力尚未耗尽以前,他从没有离开过队伍。如今,拖着垮掉的身体,他再也不能坚守前线了,能做的事只剩下一个,那就是住进后方医院。他还记得,在华沙城下的厮杀中,有一名战士被子弹击中了。这名战士跌下马来,摔倒在地。战友们匆匆给他包扎好伤口,把他交给了卫生员,就又翻身上马,追赶敌人去了。骑兵连并没有因为失去一个战士而不前行。在为伟大事业而进行的斗争中就是这样,也应该是这样。确实,例外也是有的。他曾见过许多失去双腿的机枪手,在机枪车上坚持战斗。在敌人眼里,这些战士令人恐惧,他们的机枪只会带来死亡和毁灭。他们凭借钢铁的意志和精准的枪法,成为了团队的骄傲。不过,这样的战士并不多。

现在,他的身体垮了,重返队伍的希望也没有了,他该怎样处置自己呢?他终于让巴扎诺娃肯承认,未来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在等待着他。该怎么办?这道悬而未决的难题,如同一个无底的深渊,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已经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战斗的能力,活着还有什么用处呢?在今天,在凄凉的明天,该用什么去证明自己生命的价值呢?又该用什么去填充生命呢?光靠吃、喝和呼吸吗?留下当一个软弱而无力的旁观者,去看着战友们在战斗中冲锋向前吗?成为队伍的累赘吗?怎么样,何不把背叛了自己的肉体消灭掉?朝心口开上一枪——一了百了!能够活得不坏,也要能够适时地结束生命。一名战士不愿再作垂死挣扎,谁能去责备他呢?

他从口袋里摸到那只光滑的勃朗宁手枪,手习惯性地抓住了枪柄。他缓缓地掏出了手枪。

“谁能想到,你会有这么一天?”

枪口鄙夷地盯住了他的眼睛。突然,他把枪放回到膝上,恶狠狠地咒骂道:

“这不过是假英雄,老弟!任何一个笨蛋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对自己开枪。这是最没种、最轻易的解决办法了——活得艰难,就一死了之。你可曾试过去战胜这种生活吗?要冲破这道铁环,你尽过全力了吗?在诺沃格勒—沃伦斯基城下,你们是如何在一天里发起十七回冲锋,排除万难攻下那座城市的,你忘了吗?收起枪,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这事!即使生活到了变得叫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也要能够活下去。要让生命变得有意义。”

他起身朝大路走去。一个过路的山里人赶着四轮马车顺道把他带进了城。进城后,他在一个十字路口买了份当地的报纸。上面登了本市党组织在杰米扬·别德内依俱乐部开会的通知。保尔当晚回到住处已是深夜了。他在这场积极分子会议上发了言,自己都想不到,这竟是他最后一次在大会上讲话。

达雅一直没睡。保尔出去了这么久,这很让她担心。他怎么了?他在哪儿?今天,她在保尔那对一向活泼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严厉和冷酷。他很少谈论自己,但是达雅感到,他正经受着某种不幸。

母亲房里的钟敲了两下,外面有人叩响了栅栏门。她立刻披上外套,跑去开门。廖莉娅正在自己房中熟睡,喃喃地说着梦话。

“我已经开始为你担心了。”见他回来,达雅很高兴,当保尔走进过道的时候,她用低柔的声音说。

“我到死都不会出什么事的,达尤莎。怎么,廖莉娅睡了?你知道么,我一点也不想睡。我想跟你讲讲今天发生的事。咱们去你屋里吧,不然会把廖莉娅吵醒的。”他也低声回答。

达雅踌躇起来。她怎么好深更半夜还跟他谈话呢?要是母亲知道了这事,她会怎么想呢?可是这些又不能和保尔说,他会生气的。此外他想要说的是什么呢?想着这些,她已经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是这么回事,达雅,”当他们在漆黑的房间里面对面坐下之后,保尔就用压低的声音讲了起来。他们靠得是这样近,她甚至感觉到了他的呼吸。“生活的变化是如此之大,连我自己都有些奇怪。这些天来我过得可不怎么样。我不清楚,今后该怎么在世上活下去。在我的一生中,我还从没像这几天这样地苦闷过。不过今天我给自己开了个‘政治局’会议,还做出了一个万分重要的决议。我告诉给你,你可别惊讶。”

于是,他向她讲述了自己近几个月来内心全部的动荡,以及今天在郊区公园里的大部分想法。

“情况就是这样。现在谈谈主要的吧。你家里的麻烦事才刚刚开了个头。你应当摆脱这里,去呼吸新鲜的空气,离这个窝越远越好。应当去开始新的生活。既然我已经卷入了这场斗争,就会把它进行到底。你我的个人生活眼下都毫无乐趣,我决心要给它点一把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愿意做我的女友、我的妻子吗?”

达雅一直在满怀激动地听他讲话。听到最后这句话,她大为意外,身体不由地一震。

“我并不要求你今天就答复我,达雅。你好好想一想吧。你准不明白,怎么可以半点殷勤都不献,就说出这种话来。是没人需要那些花言巧语的,我把手给你,小姑娘,它在这儿。要是这次你相信了,那就别欺骗自己。我有许多东西是你需要的,反过来也一样。我已经拿定主意了:咱们的结合直到你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人、成为我们的同志为止,我一定能做到,否则我就一点用都没有了。在这之前,咱们都不能破坏这场结合。等到你长成了,就可以自由了,不必承担任何义务。谁知道呢,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全身瘫痪的,你只要记住,哪怕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会连累你的生活。”

他停顿了几秒钟,继而温存而亲切地说:

“就是现在,我把我的友谊和爱情献给你。”

他握着她的手不放,内心是这般平静,好像她已经答应了他似的。

“你不会抛弃我吧?”

“达雅,口说不足为据。你只需知道一件事:我这样的人是不会背叛朋友的……只要他们不背叛我。”说到最后,他有些伤感。

“我今天什么都不能对你说,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她回答。

保尔站了起来。

“睡吧,达雅,天快亮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衣服也没脱就躺了下来,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在保尔的房间里,靠窗摆着一张桌子,上面堆着从党委图书馆借来的几摞书和一沓报纸,以及几本写得满满的笔记本。还有一张从房东那儿借来的床,两把椅子;在那扇可通达雅房间的门上,挂着一张巨幅中国地图,上面插满了黑色和红色的小旗。当地党委同意让保尔借阅党委资料室的书刊,此外,还指定了本市最大的港口图书馆主任当他的读书指导。不久他就从那里借回了一批又一批的书籍。廖莉娅惊奇地看着他从早到晚地读书、做笔记,只在吃饭的时候才休息片刻。每天晚上的时光,他们三个人总是在廖莉娅房里度过。保尔会把读到的东西同姐妹俩分享。

早已过了半夜,老头子走到院子里,总能看到这位不请自来的房客屋里的护窗板间透出一线灯光。老头子踮起脚,悄悄走到窗前,透过窗缝看到保尔正伏案夜读。

“人们都在睡觉,可这一位却整宿点着灯。在家里大摇大摆,好像他是当家的似的。两个丫头片子也开始顶嘴了。”老头子恨恨地想着,走开了。

八年来,保尔第一次有了这么多的空闲时间,并且什么事情都不用去管。他怀着久别重逢后的饥渴,贪婪地读书,每天一坐就是十八个小时。真不知道这会给他的健康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倘若不是达雅在某天顺口说了这么几句话:

“我把柜子挪到别处了,通到你房间的门现在可以打开了。要是你有什么事要同我谈,可以直接过来,不必再穿过廖莉娅的房间了。”

保尔激动得脸色通红。达雅快乐地莞尔一笑——他们的结合成功了。

从此,老头子半夜里再没看到厢房的窗户透出过灯光,母亲却开始从达雅的眼中觉察出掩饰不住的喜悦。她的双眼被内心的火焰烧得闪闪发亮,横铺在双眼下面的几团暗影隐约可见——诉说着许多个不眠之夜。在这座小房子里,开始愈发频繁地响起吉他声和达雅的歌声。

然而,这个沉浸在爱情中的女人也会感到痛苦,因为她的爱情就像是偷来的。她一听到沙沙的响声就吓得直哆嗦,总以为那是母亲的脚步声。她大伤脑筋,要是被人问到为什么每晚都用门钩锁上自己的房门,自己该怎么回答。保尔看出了她的心事,温柔地安慰她说:

“你怕什么呢?要是细细分析起来,你我就是这儿的主人。安心睡吧。谁也无权干涉咱们的生活。”

她将脸颊贴着爱人的胸膛,搂着他,安心地睡着了。保尔久久地听着她的呼吸,一动不动,唯恐惊醒她的美梦;对这个将一生托付给他的姑娘,保尔心中充满了深深的柔情。

达雅眼中升腾着不熄的火焰,第一个知道其中原因的,是廖莉娅,打那天起,姐妹俩就疏远了。继而母亲也知道了,更确切地说,是猜到了。她警觉起来。这可不是她想要保尔做的事。

“达尤莎跟他不般配,”有一回她对廖莉娅说,“这么下去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她忧心忡忡,却又下不了决心要和保尔谈一谈。

保尔的房间里开始出现了青年们的身影。小房间有时候变得满满当当的。群蜂般嗡嗡的喧哗声不时传到老头子耳朵里。他们一遍遍地齐声歌唱:

我们的大海空空荡荡,

它日日夜夜不停喧嚷……

还有保尔喜欢的那首歌:

泪水洒遍茫茫大地……

这是工人党员积极分子小组的聚会。保尔写信要求担负些宣传工作,党委就把这个小组交给了他。保尔就这样度过了一些时日。

保尔的双手再次把住了轮舵,生活这艘巨轮历经艰险曲折,掉头朝着新的目标驶去。这个目标,就是通过学习和文学重返战斗队伍。

然而生活却设置了一个又一个障碍,它们的出现总令他心生不安,不知在朝目标挺进的道路上,这些障碍会给自己带来多大阻碍。

出人意料地,那个倒霉蛋落榜生乔治带着老婆从莫斯科回来了。他住进了曾在沙俄时代当过律师的岳父家中,时不时从那儿跑回来搜刮母亲的钱。

乔治的到来,加剧恶化了家庭的内部关系。他不假思索地站到了父亲一边,并且和有着反苏情绪的老婆的娘家串通捣鬼,铁了心要把保尔从家里撵出去,叫达雅离开他。

乔治回来的两个星期后,廖莉娅在邻区找到了工作。她带着母亲和儿子去了那里,保尔和达雅也搬到一个遥远的沿海小城去了。

阿尔焦姆很少能收到弟弟的来信,不过,每当他在市苏维埃那张属于自己的办公桌上发现写有棱角分明的熟悉字体的灰色信封时,就会失去往日的平静,翻来覆去地读信里的那几页纸。此时,他一边拆信封,一边暗自柔情地想:

“唉,保夫鲁沙,保夫鲁沙!咱们要是彼此住得不远,你就能给我出出主意了,那对我准有用处,小伙子!”

信上是这样写的:

阿尔焦姆:

我想讲讲我的遭遇。除了你,我大概不会给任何人写这种信了。你了解我,懂得我说的每一个字。在为健康而战的前线上,生活仍在继续碾压我。

我受到的打击一个接着一个。才忙不迭地从一次打击中站起来,恢复好,另一次更厉害的打击就又将我打倒了。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我已无力反抗。左臂不听使唤了。这够叫人苦恼的了,可是接着两条腿也不管用了,我本来就只能勉强走动(限于房间之内),如今从床边挪到桌前都很吃力。可这恐怕还不算完。明天我会怎样——那就不知道了。

我不再走出家门,只能从窗口里望着小小的一片海水。一个人有着布尔什维克的心,有着布尔什维克的意志,他抑制不住地向往劳动,向往加入你们这支正在全线挺进的作战部队,向往投身到滚滚向前、排山倒海的钢铁巨流中去,可他的躯体却背叛了他,不肯为他所用。当这二者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还会有比这更悲惨的悲剧吗?

我仍旧相信,我将重返队伍,在冲锋陷阵的队列中也会有我的一把刺刀。我不得不相信,我没有权利不相信。党和共青团用十年时间教给了我反抗的艺术。领袖说,“没有布尔什维克攻克不了的堡垒”,这句话对我也同样适用。

我当下的生活——就是学习。读书,读书,还是读书。我已经读了很多书了,阿尔焦姆。我把主要的古典文学作品都读完了,完成了共产主义函授大学一年级课程,并且通过了考试。每晚我还要负责一个青年党员小组的学习。通过这些同志,我和党组织的实际工作保持着联系。此外,还有达尤莎,她的成长和进步,当然了,还有爱情,一个妻子的温存体贴。我们生活得很和睦。我们的经济情况简单明了——我的三十二个卢布的抚恤金加上达雅的工资。达雅正沿着我的道路走向党组织:她过去做过家庭女工,现在在食堂当洗碗工(这个小城没有工业)。

前两天,达雅兴高采烈地向我展示了她的首张妇女部代表的证件。对她来说,这可不是一张普通的硬纸片。我注视着她正脱胎为一个新人,并且尽我所能去帮助她完成这一成长。总有那么一天,她会进入大工厂,在工人的集体中间完成她的最终蜕变。目前我们还只能待在这个地方,她走的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达雅的母亲来过两次。她不自觉地在扯女儿的后腿,要把她拉回到由鸡毛蒜皮的琐事构成、被家长里短的个人感受浸染的生活中去,让她再度陷入狭隘、孤独的圈子里。我努力劝说阿莉比娜,不要让她生活里的不如意在女儿的人生道路上投下阴影。但是,这一切的努力都是白费。我感到,达雅的母亲总有一天会成为她走向新生活的拦路障,跟她的斗争是不可避免的。

握手。

你的保尔

老马采斯塔的第五疗养院是座石砌的三层楼房,坐落于一块开辟出来的崖顶空地上。四面为森林所环抱,一条专用道路蜿蜒地通到山脚下。所有房间的窗户都敞开着,微风将山下硫磺泉的气味送了进来。保尔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明天有一拨新同志要来,到时候他就有室友了。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几个人在说话。可自己是在哪里听到过这浑厚的男低音的呢?他绞尽脑汁,终于从记忆深处把这个尚未遗忘的名字给翻了出来:“英诺肯季·帕夫洛维奇·列杰涅夫。是他,不会是别人。”于是,保尔把握十足地喊了他一声。不一会儿,列杰涅夫已经坐在他身边,兴冲冲地拉着他的手晃来晃去了。

“啊,你还健在呢?怎么样,有什么让我高兴的事儿没有?你看看你,怎么,还正儿八经地盘算着当病号啦?我可不赞成。你得向我学习。大夫也早就说过我非退休不可,可我偏不听他们的,一直坚持到现在。”列杰涅夫和善地笑了起来。

保尔感到,在他的笑容背后是隐隐的同情和痛心。

他们畅谈了两个小时。列杰涅夫讲了不少莫斯科的新闻。从他口中保尔第一次听到了党关于农业集体化和农村改造的重要决定,他贪婪地汲取着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我还以为你正在你们乌克兰的什么地方大展身手呢。没想到摊上了这种倒霉事。不过没关系,我以前的情况还不如你呢,躺在炕上压根起不来,可现在呢,你瞧,还不是精神得很。你得明白,现在决不能没精打采地混日子。这就太没出息了!我有时也有这种不好的念头,心想,是不是该稍微地歇一歇,松口气了。已经不比当年了,一天工作十到十二个小时,有时候真吃不消啦。好吧,那就想想,哪些工作可以分出去一部分,有些事情甚至都要落实了,可到头来每回都是一个样。坐下来开始办理‘移交’了——好嘛,为了这次移交,夜里十二点前你就别想回家了。机器开得越快,那些小齿轮转得就越快,咱们的前进速度一天胜过一天,结果就是,我们这些老头子也只得像年轻时候一样干。”

列杰涅夫拿手摸了摸高高的额头,如慈父般亲切地说:

“好了,现在讲讲你的情况吧。”

保尔向列杰涅夫讲述了自己的遭遇,他注意到,在听的过程中,列杰涅夫一直用赞许而又痛切的眼神望着自己。

凉台的一角,在浓密的树荫下,坐着几名疗养员。正浓眉紧锁,在小桌旁边读着《真理报》的,是赫里桑夫·切尔诺科佐夫。他穿了件黑色的俄式斜领衬衫,头戴旧鸭舌帽,瘦削的脸晒得黝黑,胡子已是许久未刮,两只蓝眼睛深深地凹陷进去——这一切都表明了他是个老矿工。十二年前,他就已经放下了锤头,走上了边疆区的领导岗位,可是直到现在,他还跟刚从矿井里上来的一样。这一点从他的言谈举止和措词上就看得出来。

切尔诺科佐夫是边疆区党委常委和政府委员。腿上的坏疽折磨着他,不断消耗着他的体力。切尔诺科佐夫恨透了这条病腿,它迫使他在床上躺了已经将近半年了。

在他对面,边抽烟卷边沉思的,是亚历桑德拉·阿列克谢耶夫娜·日吉廖娃。她今年三十七岁,党龄却有十九年了。在彼得堡从事地下工作的时候,大家都管她叫“金工姑娘小舒拉”。在她几乎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领教过了西伯利亚的流放生活。

桌旁的第三个人是潘科夫。他的侧面轮廓看上去有一种古典的美感。他低垂着头,正在读一本德文杂志,不时还要扶一下架在鼻梁上的那副角质大眼镜。看着这个三十岁的大力士要很费力才能抬起他那条不听使唤的腿,真叫人难以置信。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潘科夫是个编辑、作家,在教育人民委员部工作,他熟悉欧洲,精通好几门外语。他满腹学识,连审慎持重的切尔诺科佐夫都对他尊重有加。

“那就是你同屋的病友吗?”日吉廖娃冲坐在轮椅上的保尔那边抬了抬头,小声问切尔诺科佐夫。

切尔诺科佐夫把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脸色立刻变得晴朗起来。

“是呀,那就是柯察金。舒拉,您一定要和他认识一下。他让病魔给缠住了,不然的话,把这个小伙子派到那些工作难开展的地方去,准能帮上咱们的忙。他是第一代共青团员。总之,要是咱们都能扶他一把——我是拿定主意要这么做了——那么他将来就还可以工作。”

潘科夫细听着他的一番话。

“他得的什么病?”日吉廖娃又小声问道。

“一九二〇年受伤落下的病根。脊椎骨上的毛病。我问过这儿的大夫,你知道吗,他们都担心这个伤会导致他全身瘫痪。你瞧瞧有多严重吧!”

“我这就把他推过来。”日吉廖娃说。

他们的友谊就这样开始了。保尔不会想到,其中的两个人——日吉廖娃和切尔诺科佐夫——将成为他亲密的朋友,并在他日后病重的几年间,成了他最有力的支柱。

生活过得一如既往。达雅做工,保尔学习。他还没来得及着手某个小组工作,新的不幸就悄然而至。他的双腿瘫痪了。如今他能支配的就只剩下了右手。经过再三的徒劳努力,他明白,自己已经丧失了行走能力。他把嘴唇都咬出了血。达雅将绝望和无力帮助他的痛苦都勇敢地隐藏了起来。他愧疚地笑着,对她说:

“达尤莎,我得跟你离婚了。本来也没约定过,碰到这种倒霉事还要一起过下去。这件事我今天要好好考虑考虑,傻丫头。”

达雅不让他再说下去。她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她把保尔的头紧紧搂在怀中,号啕大哭了一场。

阿尔焦姆得知弟弟又遭受了新的不幸,便写信告诉了母亲,玛丽亚·雅科夫列夫娜立刻抛下一切,赶来看望儿子。三个人住到了一起。老太太和达雅相处得很融洽。

保尔继续坚持学习。

一个冬日的雨夜里,达雅带回了自己的首个胜利战果——市苏维埃委员证。从这以后,保尔就开始很少能见到她了。下班后,达雅往往从她工作的那个疗养院食堂径直去了妇女部或苏维埃,直到深夜才回来。虽然疲惫,她却周身充满了新鲜的感受。吸收她为预备党员的那一天已临近。她怀着十分激动的心情,准备迎接这一天的到来。然而,新的不幸说来就来。保尔的病情在持续发展。难以忍受的疼痛如火般燎烤着他的右眼,接着又扩散到了左眼。保尔有生以来第一次懂得了失明的含义——他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黑纱。

一道难以逾越的可怕障碍,悄然横亘在道路上,切断了他的去路。母亲和达雅陷入了无边的绝望,他却冷静地决定:

“要等待。要是真的再无可能前进,要是为恢复工作而做的一切都被失明一笔勾销,要是已经无法重返队伍——那就该做个了结了。”

保尔给朋友们写了信。大家纷纷回信鼓励他要坚强,并且继续斗争下去。

就在这段令他倍感艰难的日子里,有一天,达雅兴奋而快乐地向他宣布:

“保夫鲁沙,我是预备党员了。”

保尔听着这名新党员讲述党支部接收她入党的经过,就想起了自己入党时的情形。

“这么说,柯察金娜同志,咱们俩可以组一个党小组了。”说着,他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第二天,他写了封信给区委书记,请他能抽空来一趟。傍晚,一辆溅满泥浆的小汽车在家门口停了下来,区委书记沃利梅尔走进屋里。他是个上了年纪的拉脱维亚人,长着满脸的络腮胡子。他摇晃着保尔的手,说:

“嘿,日子过得怎么样?你怎么表现得这么不像样呀?起来吧,我们这就派你下地干活去。”他大笑道。

区委书记在保尔家待了两个小时,甚至忘了自己晚上还有会要开。保尔激动地说着,拉脱维亚人一面听,一面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最后他说:

“你就别提小组的事了。你需要的是休息,再把眼睛的事儿搞清楚。说不定,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要不要去趟莫斯科,嗯?你考虑考虑……”

保尔打断了他的话:

“我需要的是人,沃利梅尔同志,活生生的人!我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他们。给我派些年轻人来吧,最好是那些小青年。他们在你们乡下,总想往‘左’里搞,嫌集体农庄不过瘾,就想搞公社。要知道,这些共青团员你要是没看住,他们往往会一门心思地搞冒进。我自个儿就曾是这样,我是知道的。”

沃利梅尔收住了脚步:

“这件事你是从哪儿知道的?要知道这个消息今天才刚从区里传过来。”

保尔微微一笑。

“你大概还记得我的妻子吧?她昨天入的党。是她告诉我的。”

“啊,柯察金娜,那个洗碗工?她是你的妻子?哈哈,我都还不知道呢!”沃利梅尔略一思忖,用手拍了拍前额,说道:“有了,列夫·别尔谢涅夫,就派他来吧。没有比他再合适的同志了。你们俩就连性格都很相投,类似于两只高频变压器。你要明白,我从前干过电工,所以爱用这样的字眼,打这样的比方。这个列夫还能给你装收音机,他是个无线电专家。你知道么,我常在他家戴个耳机子待到夜里两点。我老伴甚至都起了疑心,她说:你这个老鬼,天天夜里都待在哪儿闲逛呢?”

保尔笑着问他:

“别尔谢涅夫是怎样一个人?”

沃利梅尔走累了,就坐到椅子上,说道:

“别尔谢涅夫是咱们区的公证人,不过呢,他这个公证人当得就跟我跳芭蕾舞一样外行。不久前他还是个大干部。一九一二年参加了革命,十月革命时期入了党。国内战争时期他是军级干部,在骑兵第二集团军革命军事法庭工作;在高加索剿过‘白虱子’。他到过察里津,去过南方战线,在远东掌管过一个共和国最高军事法庭。这个小伙子把各种苦头都尝遍了。撂倒他的是痨病。他就从远东到了这儿。在高加索,他还当过省法院院长,边疆区法院副院长。最后他的两个肺彻底坏了,眼看要不行了,这才硬把他调到了咱们这儿。这就是咱们的这位不寻常的公证人的来历。这个职务挺清闲,他才能留口气儿在。可是在这里,今天悄悄交给他一个支部,明天把他拉进区委会,后天又偷偷塞给他一个政治学校,又要拉他进监察委员会;各类处理疑难杂症的重要委员会,都不能少了他的参与。除了以上这些,他还爱打猎,还是个无线电迷。虽说他少了一个肺,可你很难相信他是个病人。他浑身上下散发着能量。即便就是死,想必他也要死在从区委到法院的路上。”

保尔用一个尖锐的问题打断了他的话:

“你们干吗给他压这么重的担子?他在你们这儿干的活比过去还多。”

沃利梅尔眯缝着眼睛,瞟了瞟保尔:

“要是把一个小组交给你,再来点别的什么工作,别尔谢涅夫也准会说:‘你们干吗给他压这么重的担子?’可是事关自己呢,他又说了:‘宁可在热火朝天的工作里活一年,也好过在医院病床上混五年。’爱惜人这事儿,看来或许只有等到社会主义建成之后才做得到了。”

“他说的是。我也赞成干一年,反对混五年,不过我们有时也会罪恶地肆意挥霍体力。现在我觉得,这么做与其说是英勇的行为,不如说是任性和不负责任。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过去的我没有任何权利那样糟蹋自己的健康。原来这并非什么英雄业绩。要不是这种斯巴达人式的蛮干,说不定,我还可以再多坚持几年。总之,左派幼稚病——这就是造成我目前的危险状况的一个主要原因。”

“也就是这么说说罢了,要真是站起来了,他早把这些忘得一干二净了。”沃利梅尔心中默想。

第二天晚上,别尔谢涅夫来看保尔,两人一直谈到半夜才分开。离开这个新朋友的时候,别尔谢涅夫的心情就像刚刚和失散多年的弟弟见过面一样。

到了早上,有几个人爬上屋顶,架起了天线。房子里,别尔谢涅夫边安装着收音机,边讲着他经历里最有意思的那些事。保尔看不见他,不过根据达雅的描述,知道他有着一头金发和淡蓝色的眼睛,身材匀称,动起来像一阵风。也就是说,正是保尔初识他时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黄昏时分,房间里亮起了三点“微灯”。别尔谢涅夫郑重地将耳机交给保尔。只听电波中传来一片杂音。港口的“莫尔斯电报机”正像鸟儿般啾啾地叫着,轮船上的“无线电台”正在某个地方(看样子是在近海)发报。在这片噪声和杂声中,可变电感器线圈捕捉到了一个平静而坚定的声音:

“注意,注意,这里是莫斯科广播电台……”

一只小小的收音机,安上天线,就能接收到全世界六十家电台的广播。一度脱离保尔而去的生活,又冲破那层钢制的耳机膜片回来了,他重新感受到了生活喷薄而出的气息。

看到保尔眼中闪烁出光芒,疲惫的别尔谢涅夫笑了。

家里的人都睡了。达雅在梦中不安地嘟囔着什么。她每天回家都很晚,而且总是又累又冷。保尔很少见到她。她在工作上进步越大,晚上的闲暇时间就越少,于是保尔想起了别尔谢涅夫说过的话:

“如果一个布尔什维克的妻子也是党员,他们就很少能见到彼此。这有两个好处:一是不会相互厌倦,二是没工夫吵架!”

他怎么能够反对呢?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达雅曾一度把自己的每个夜晚都给了他。那时的温暖更多,柔情也更多。可那时候她仅仅是朋友和妻子,现在则是他一手栽培出的学生,也是他党内的同志。

他明白,达雅成长越多,花在他身上的时间就会越少,他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

保尔接受了一个小组的辅导任务。

一到晚上,家里又变得热闹起来。每天同青年们一起度过的数小时时光,给保尔注入了蓬勃朝气。

其他的时间里他都戴着耳机。每次喂他吃饭,母亲总要费很大劲才能把耳机从他耳朵上摘下来。

失明夺去的东西,收音机又还给了他——他又有机会学习了。求知的渴望让他不知险阻,忘记了持续发烧带给身体的剧痛,忘记了眼部火辣辣的痛楚,忘记了生活对他的冷酷和无情。

马格尼托戈尔斯克钢铁企业建筑工地上的青年们从保尔那一代人的手中接过了青年共产国际旗帜,建立了功勋。当电波把这个消息带给保尔的时候,他感到了深深的幸福。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暴风雪的画面——伴着乌拉尔的严寒,这场暴风雪变得像狼群般残暴。狂风怒号,就在这样的夜晚,一支由第二代共青团员组成的小分队,正裹着暴雪,在明亮的弧光灯下,给那些庞大的建筑物安装玻璃顶,从冰雪严寒中抢救出了那个举世闻名的联合工厂刚建成的首批车间。跟它一比,基辅的第一代共青团员顶着暴风雪铺设的林间铁路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国家发展了,人民也成长了。

而在第聂伯河上,河水冲破了钢闸倾泻而下,淹没了机器和人。又是共青团员们直面天灾,历经两天无眠无休的苦斗,终于将决堤的洪水赶回了钢铁闸门之内。在这场大规模的救灾斗争中,走在前面的正是新一代共青团员。在众多的英雄人物之中,保尔高兴地听到了一个亲切的名字——伊格纳特·潘克拉托夫。

意为“这里”,波斯人咬字不清。下同。

亚历桑德拉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