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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第六章

第六章

在偌大的老房子里,只有一扇挂着帷幔的窗户透出些光亮。院子里,那只拴在链子上的被唤做特列佐尔的家犬发出示威般的低吼声。

在半梦半醒之间,冬妮娅听见母亲轻柔的嗓音:

“没有,她还没睡呢。请进来吧,莉萨。”

女伴那轻盈的脚步声和亲昵而热烈的拥抱,驱散了冬妮娅仅存的一丝睡意。她露出了带着倦意的微笑。

“莉萨,你能来真好:我们家有件喜事,昨天我爸爸的病情好转了,他今天安安静静地睡了整整一天。我和妈妈好几宿没合眼,今天总算也能抽出身来歇息一下了。莉萨,和我说说,有什么新鲜事儿?”冬妮娅把女伴拉到自己近旁的长沙发上。

“哦,有非常多的新鲜事儿!当中的一部分我只能对你讲。”莉萨笑嘻嘻地说,调皮地朝叶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看了一眼。

莉萨的母亲也笑了。她是一位举止体面的女士,尽管已经有三十六岁了,可举手投足仍葆有年轻姑娘的活泼劲头。她有一对聪慧的灰色瞳仁,脸庞虽谈不上美丽,却令人感到舒服和精神焕发。

“我很乐意过会儿为你们留一些单独的时间。那么现在,请先说说谁都能听的消息吧。”她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把椅子朝长沙发挪了挪。

“第一件新鲜事:我们再也不用上学了。校务委员会已经做出决定,要给七年级的学生发毕业证。我可真高兴,”莉萨眉飞色舞地讲道,“我可真是受够了代数课和几何课!学这些有什么用处呢?男孩子们或许还要继续往上念,尽管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念到什么地步。到处都是阵地,到处都在打仗。糟透了。咱们呢,最终要嫁人的,做一名妻子又不需要会算代数。”说到这儿,莉萨笑了起来。

跟姑娘们又待了一会儿,叶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就回房去了。

莉萨凑近冬妮娅,环住女伴,把岔路口上发生的意外悄悄说给她听。

“亲爱的冬妮娅,想想吧,当我认出那个逃跑的人的时候,我是多么的惊讶……你猜那人是谁?”

冬妮娅好奇地听她描述着,困惑地耸了耸肩。

“是柯察金!”莉萨脱口而出。冬妮娅打了个哆嗦,痛苦地蜷起身子。

“是柯察金?”

莉萨对产生的效果很是满意,就把自己和维克多争吵的事情告诉了她。

莉萨自顾自地讲述,并没有觉察到,冬妮娅的脸色已变得煞白,她那纤细的手指神经质地扯住蓝衬衫的布料。莉萨不知道,冬妮娅的心揪得有多紧,也不知道,长在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上的浓密的睫毛,为何会如此不安地颤动着。

关于接下来讲到的醉酒少尉的故事,冬妮娅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只有一个念头:“维克多·列辛斯基知道袭击的人是谁了。莉萨干吗要跟他说呢?”她下意识地把这句话念出了声。

“我说了什么?”莉萨没听明白。

“你干吗要把保夫鲁沙,我是说,柯察金的事情跟列辛斯基说呢?要知道,他会出卖他的……”

莉萨反驳道:

“才不会呢!我不这么认为。归根到底,他干吗要这么做呢?”

冬妮娅坐在那里,情绪有些激动,两只手把膝盖捏的生疼。

“莉萨,你压根就不明白!他们和保尔本来就是死对头,现在又加上这么一桩情况……你把保夫鲁沙的事情告诉了维克多,真是犯了大错了。”

莉萨到这会儿才觉察到冬妮娅的焦躁不安,这声无意中脱出口的“保夫鲁沙的事情”,使她的眼睛看清楚了一些事实,一些她此前就隐隐约约猜到了的事实。

她的心中不由生出一股罪恶感,难为情地收住声,不再言语。

“如此看来,这是真的了,”她想,“真奇怪,冬妮娅竟会一下子钟情于——什么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她十分想聊聊这个话题,可出于礼貌还是忍住了。她努力想做点什么,好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便握住冬妮娅的双手,说道:

“亲爱的冬妮娅,你担心坏了,是吗?”

冬妮娅心不在焉地答道:

“没有,说不定,维克多要比我想象的更正直些。”

不一会儿,杰米亚诺夫来了,他是个朴实谦逊的胖小伙,和她们是同班同学。

在他到来之前,姑娘们总是谈不到一块儿去。

送走了两个伙伴,冬妮娅久久地只身站立。她倚着院墙门,望着进城道路路面上的阴暗地带。游荡的风儿饱含着沁凉的湿气和春日里霉腐气息,一刻不停地吹向她。远处的城市里,从千家万户的窗子里透出的光亮,像是不怀好意的暗红色眼睛在眨动。他就在那儿,在这个对她来说很陌生的小城里面。在城里的某个屋顶下面,他,她的不安分的伙伴,还不知道自己正处于威胁中。而且说不定,早就把她给忘了。自从最后一次见面后,有多少个日子转眼已经过去了?当时是他做得不对,可她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只要明天她见到了他,两人那荡漾人心而美好的友情,就一定能回来。一定会的,冬妮娅对此清楚。但愿这一夜能平安无事。这不友善的黑夜,仿佛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不测发生……冷冰冰地。

冬妮娅最后一次把目光投向大路,随即往家里走去。她钻进被窝,躺在床上,带着一个心愿进入了梦乡:但愿这一夜能平安无事!……

一大早,家人们都还在沉睡着,冬妮娅就醒了,她飞快地穿戴整齐。她不想惊动任何人,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子里,解开了拴着大长毛狗“守门人”的绳子,带着它朝城里走去。在保尔家对过儿,她犹豫不决地站了一会儿。随后,她推开栅栏门,走进了院子。“守门人”摇着尾巴跑在前面。

也就是在这天大清早的时候,阿尔焦姆从乡下回来了。他是跟着铁匠的大车来的,这些日子自己一直在他家干活。他把挣来的一袋子面粉扛在肩上,走进院子。铁匠提着其他物什跟在他后面。在紧锁的房门前,阿尔焦姆从肩上卸下面粉,唤道:

“保尔!”

可是没人回应。

“往屋子里搬啊,搁在这儿干吗呢!”走近的铁匠说道。

阿尔焦姆先把东西搁进了厨房,一进屋子——傻了眼。家里上上下下被翻了个底朝天,破衣烂衫丢得满地都是。

“真是见鬼了!”阿尔焦姆困惑不解,转身冲铁匠嘟囔道。

“是啊,一团糟。”另一个随声附和。

“这个小家伙跑到哪儿去了?”阿尔焦姆开始冒火了。

可屋子里空荡荡的,连个可打听的人都没有。

铁匠告辞后便离开了。

阿尔焦姆走到院子里,开始仔仔细细地四下打量。

“真搞不懂,怎么能乱成这个样子!家门大敞着,保尔又不在。”

他的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阿尔焦姆转过身。只见一条身型庞大的狗正支着耳朵立在他面前。一个不认识的姑娘,沿栅栏门朝屋子走了过来。

“我要见保尔·柯察金。”她打量了一下阿尔焦姆,用不大的声音说。

“我也正要见他。鬼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我到了一看,家门开着,可他人却不见了。那么,您找他是什么事情呢?”他问姑娘。

姑娘没有回答,向他反问道:

“您是保尔的哥哥阿尔焦姆?”

“是啊,究竟怎么回事?”

然而,姑娘没有回答他,只是惊慌失措地望着敞开的房门。“为什么我昨天没有来?难道说,难道?……”积压在胸口的负担愈发沉重了。

“您回来就赶上房门开着,并且保尔也不在吗?”她向正望着自己的阿尔焦姆问道。

“那么,请说真的,您找保尔究竟有什么事?”

冬妮娅挨近他,四下环顾了一番,急促地说: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不过要是保尔不在家,那他一定是被捕了。”

“为什么呢?”阿尔焦姆神经质地哆嗦了一下。

“咱们进屋说吧。”冬妮娅说。

阿尔焦姆一言不发地听她讲述。等到她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给他之后,他陷入了绝望。

“唉,真是雪上加霜!叫人操心的事儿还不够多吗——真是活见鬼……”他沮丧地低声自语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屋子里乱七八糟的了。这个小家伙干出这一出,是被妖怪给蛊惑了……如今该上哪儿去找他呢?至于您,又是谁家的小姐呢?”

“我是林务长杜曼诺夫的女儿。我认识保尔。”

“哦……”阿尔焦姆拖着长长的语调,含含混混地回应道,“瞧,我还带了面粉给他吃呢,这下倒好……”

冬妮娅和阿尔焦姆相视无言。

“我走了。说不定,您会找到他的,”在同阿尔焦姆道别的时候,冬妮娅轻轻地说,“晚上我再来找您,请您和我说说进展。”

阿尔焦姆沉默着点了点头。

窗户角上,一只从冬眠中醒来的瘦苍蝇正嗡嗡乱飞。在磨损了的旧沙发边上,坐着一名年轻的农村姑娘,她两手支着膝盖,眼神漫无目的地落在肮脏的地板上。警备司令嘴角上叼着烟卷,大摇大摆地在一页信纸上写了些什么,随后,又在“谢佩托夫卡市警备司令哥萨克少尉”的落款底下心满意足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龙飞凤舞,最后一笔还被别出心裁地添了个弯钩。这时,门前传来马刺的哗啦作响声。警备司令抬起了头。

只见萨洛梅加站在他跟前,一条胳膊上绑着绷带。

“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啦?”警备司令欢迎他说。

“风倒是好风,就是一只手叫一个博贡团的人给废了,动到了骨头。”

萨洛梅加丝毫不顾及在场的女士,骂了一口脏话。

“那么,你是到这儿养伤来了?”

“养伤的事儿还是等到了那个世界再说吧。当下前线吃紧,我们都快被压得透不过气来了。”

警备司令朝姑娘那边扬了扬头,不让他再说下去:

“咱们以后再谈吧。”

萨洛梅加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脱下了军帽,帽子上有个刻着三叉戟的搪瓷帽徽——这是乌克兰人民共和国的国徽。

“是戈卢勃派我来的,”于是他压低了嗓门,“谢乔夫的狙击师很快就转移过来了。到时候这里准保会热闹一番,所以我得先整顿整顿秩序。指不定,大头目也要来,有个外国佬与他同行,因此,这里的人谁都不许提起关于‘消遣’的事儿。那么,你在写什么呢?”

警备司令把烟卷挪到了另一边嘴角上。

“有个浑小子关在我这里。你知道吧,我们在火车站抓住了那个朱赫来,还记得吗,就是那个唆使铁路工人反抗咱们的家伙。”

“记得,然后呢?” 萨洛梅加饶有兴趣地往前凑了凑。

“那么,你可知道,奥梅利琴科这个蠢货,这个车站警备司令,统共只派了一个哥萨克士兵押送他来咱们这儿。而被我关起来的这个浑小子,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他给劫走了。两个人缴了哥萨克士兵的械,打掉了他几颗大牙,然后呢——就逃了个无影无踪。朱赫来人不见了,可这一个是抓到了。喏,看看这些材料吧。”他把一沓写满了字的信纸推到萨洛梅加跟前。

萨洛梅加用尚且完好的左手翻着材料,匆匆浏览了一遍。读罢,他死死地盯着警备司令,问:

“怎么,你什么也没从他嘴巴里问出来?”

警备司令不耐烦地扯了扯帽檐。

“和他较量了有五天了。就是什么都不说,只会说:‘什么都不知道,人不是我放的。’真是个土匪坯子。你不知道,那个押解兵认出了他,差点没就地把这个小混蛋掐死。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拉开。回到火车站,因为犯人的事儿,奥梅利琴科拿通条赏了这个哥萨克兵二十五下打,于是他也狠狠收拾了他一顿。再这么关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我正呈请指挥部,好批准我处死他。”

萨洛梅加鄙夷地啐了一口唾沫,说:

“他要是落在我手上,一准早就招了。逼供这种事儿,不是你这个牧师的儿子做得来的。一个神学院的学生怎么当得了司令?你让他尝过通条的滋味了吗?”

警备司令气急败坏地说:

“你实在是太纵容自己了。嘲笑的话你还是留着讲给自己听吧。我才是这里的警备司令,我请求您,不要干涉我的工作。”

萨洛梅加看了看像只斗鸡般严阵以待的警备司令,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牧师家的儿子,快别生闷气了,否则肚皮可要气炸了。让你和你的那些破事儿统统见鬼去吧,你最好还是说说,上哪儿才能搞两瓶上好的私酒?”

警备司令露出得意的微笑:

“这个倒是可以。”

“至于这一位,” 萨洛梅加用手指头在纸上比划道,“要是你真想要他的命,就把他的年龄从十六岁改到十八岁。就在这儿拐个钩,否则的话可能不批准。”

仓库里统共有三个人。一个长胡子老汉,身穿破旧的长袍和肥大的麻布裤子,蜷着两条细腿,侧身躺在铺板上。他之所以被捕,是因为寄宿在他家的一个彼特留拉匪兵拴在板棚里的马不见了。地上坐着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她是个酿私酒的,长着一对狡黠诡诈的眼睛,下巴尖尖的,她的罪名是偷了手表和其他值钱玩意儿。在窗户底下的角落里,一个人头枕着皱巴巴的帽子,半昏迷地躺着,他就是保尔。

这时,仓库里带进来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像农妇那样在头上扎了一条花头巾,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恐惧。这个女人站了片刻,就在酿私酒的老妇人身边坐了下来。

老妇人试探着观察了一下新来的,飞快地抛出了问题:

“姑娘,你也坐牢?”

见她不回答,她又不依不饶地问道:

“你是为什么事被带这儿来的,啊?难不成,是酿私酒的事儿?”

农村姑娘站起身,看了看这个胡搅蛮缠的老太婆,轻声说:

“不是,我是因为哥哥被抓进来的。”

“那他干了什么?”老太婆喋喋不休。

老汉插嘴说道:

“你干吗老是惊扰她?人家说不定已经够痛苦的了,你还要煽风点火。”

老太婆立马扭过身子,冲着铺板嚷道:

“你竟敢这样支使我?怎么,我有跟你讲话吗?”

老汉啐了一口,说:

“我告诉你,别缠着人家。”

仓库里安静下来。女人把宽大的头巾铺开,躺了上去,脑袋枕在一条胳膊上。

酿私酒的老太婆开始吃东西。老汉把两腿垂到地上,不紧不慢地包了个烟卷,抽了起来。一团气味难闻的烟雾在仓库里弥漫开来。

老太婆嘴巴里塞得满满的,她一边吧唧吧唧地咀嚼着,一边嘟囔道:

“就不能叫人吃顿少了恶臭味的安生饭。抽起来没完没了……”

老汉嘲弄般地嘿嘿笑道:

“你怕变瘦了不成?快要连门都挤不过去喽。你该给小伙子点儿吃的,别只顾着自己大嚼特嚼。”

老太婆委屈地摆了摆手:

“我跟他说:吃一点吧——是他自己不想吃。至于我吃多吃少,你大可免开尊嘴:吃的又不是你的。”

年轻女人转向酿私酒的老太婆,朝保尔那边点点头,问道:

“您可知道,他是为什么坐牢?”

老太婆见有人开始同自己讲话,很是高兴,满心欢喜地告诉她说:

“这个小伙子是本地人,是厨娘柯察金娜的小儿子。”

酿私酒的老太婆凑到她耳边,低声私语道:

“他救下了一个布尔什维克。那人是个水兵,租住在我的邻居佐祖利哈家里头。”

女人回忆起这句话:“我正呈请指挥部,好批准我处死他……”

军用列车一趟接着一趟驶进火车站。从属于谢乔夫狙击师的各个哥萨克独立分队的人,从列车里一窝蜂地撒落出来,汇成杂乱无章的人潮。一辆由四节铆着钢板的车厢组成的“扎波罗热茨”号装甲车,沿着铁路线缓缓爬行。大炮从平台车厢里抬了出来。马匹从货舱里牵出来。骑兵们就地整好马鞍,跃上马背,拨开散乱的步兵,奋力朝车站广场挤过去,在那里列队。

军官们喊着各自分队的番号,往来穿梭着。

车站像是个黄蜂窝,整个发出嗡嗡的回响。举止匆忙的人汇成的杂乱的人堆,逐渐分编成了一个个方队阵营,随后,这股武装好的人潮便往城里涌去。直到傍晚,谢乔夫狙击师的运输车马和负责勤务的狗腿子们还在公路上丁零咣当地跋涉着。走在末尾的是师部连,这一百二十号人扯着嗓子大声唱道:

这嘈杂声,这叫嚷声

都打哪里来的呀?

是那彼特留拉在乌克兰

出呀么出现了……

保尔站起身,凑到窗户边。透过黄昏时分的薄暮,他听到大街上粼粼的车轮声,纷沓的脚步声跟合唱声。

只听有人在背后轻声说:

“看来,这是军队在进城呢。”

保尔回过身。

讲话的是昨天被关进来的姑娘。

他听到了她的讲述。酿私酒的老太婆还是如愿以偿了。她来自乡下,那儿距离城区有七俄里远。她的哥哥名叫格里茨科,是红军的游击队员,村里建立苏维埃政权的时候,他还曾当过贫农委员会的领头人。

在红军离开的时候,格里茨科把机枪带往腰上一系,也跟着走了。如此一来,家里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只有那么一匹马,还叫人给抢走了。父亲被抓进了城:他在大牢里受尽了折磨。村长一度也挨过格里茨科的斗,为了报复,总把形形色色的人领到他们家去住,到最后,整个家都被掏空了。昨天,警备司令来村子里搜捕。村长把他带到他们家。警备司令把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第二天清早就把她带进了城,说是“要审讯”。

保尔睡不着,内心得不到一丝安宁,一个念头反复纠缠着他,挥之不去:“将来会怎样呢?”这个念头盘旋在他脑海之中。

挨打后的身体泛着疼痛。那个押解兵带着一腔怒火毒打了他。为了驱散那些惹人憎恶的念头,他开始倾听身旁两个女人的交谈。

姑娘用最轻的语调讲述着,警备司令是怎么纠缠她的,恐吓的法子用上了,劝解的法子也用上了,见她还是不依,于是露出了凶残的面目,扬言“我要把你打入地牢,你一辈子都别想给我出来”。

黑暗笼罩了每一个角落。那令人窒息的、不得安宁的黑夜就要来临。保尔的思绪又拉回到没有定数的明天。这是第七个晚上,却仿佛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似的,他躺在硬邦邦的地上,时刻感受到疼痛。仓库里现在有三个人。那老头子在铺板上呼呼睡着,就像睡在自家炕上一样。老头子很是随遇而安,每晚睡得都很香。酿私酒的老太婆被哥萨克少尉放出去弄伏特加了。赫里斯季娜和保尔躺在地上,几乎紧挨着。昨天从窗子里看到谢廖沙了。他在街上定定地站了很久,忧郁地望着这所房子的窗户。

“看来,他知道我在这儿。”

接连三天有人送来酸味黑面包。可又没说是谁送来的。两天来警备司令不断提审他,搅得他心神不宁。这可能意味着什么呢?受审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一问三不知。为什么要一味沉默,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做个勇敢的人,做个坚定的人,就像书里面的那些人物一样,可在一个夜里,当他被押着经过庞大的蒸汽磨粉机的时候,他听到带头的一个士兵说:“干吗还要把他留在身边呢,少尉老爷?只要我朝他背后来一枪,不就完了?”他可吓坏了。是啊,在十六岁死去的确是件可怕的事情!因为死亡,就意味着再也不能活过来。

赫里斯季娜同样在想心事。她比这个小伙子知道得更多。大概,他,还不知道……可她却听到了。

他不睡觉,到了夜里就翻来覆去。真可怜,哦,赫里斯季娜是多么同情他啊,可她也有自己的苦楚。她忘不掉警备司令那折磨人的话语:“我明天再收拾你。你要是不想跟我,那就去卫兵室好了。哥萨克人是不会拒绝的。由你选吧。”

唉,太艰难了,何况从哪儿都盼不来怜悯!格里茨科是跟着红军走了,可她有什么错呢?“唉,活在世上太艰难了!”

压抑在心的痛苦哽住了喉咙,她感到无可救药的绝望,恐惧攫住了她,赫里斯季娜压制着嗓音恸哭起来。

在极度忧虑和悲痛下,她那年轻的身体抽动着。

墙角里,一个身影动弹了一下。

“你这是怎么了?”

激动的赫里斯季娜低声讲起来——她把自己的苦楚一股脑倾诉给这位沉默的狱友。他听着,一言不发,只把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赫里斯季娜的手上。

“这些禽兽一定会往死里折磨我的,”咽下泪水,她的语气里流露出下意识的恐惧感,“我完了:他们有的是力气。”

而保尔,又能对这个女孩儿说什么呢?说不出来。没什么可说的。生活的圈环紧紧箍了住他。

“明天不能就这样看着她走,要和他们干一场吗?他们准会往死里痛打我,要么就是拿刀削掉我的脑袋——一切都完蛋了。”为了能给这个深陷痛苦的姑娘哪怕是一点点的安慰,保尔温存地抚摸着她的一只手。姑娘止住了抽泣。门口的哨兵不时喝住路人,按惯常问上一句:“走动的是什么人?”随后便归于寂静。老头子睡得正香。时间正不易觉察地慢慢流逝。保尔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一双手紧紧搂住了,他被姑娘往自己的身侧拉了过去。

“听着,亲爱的,”她那滚烫的双唇在他耳边低语,“横竖我是要完蛋了:不是被那个当官的糟蹋,就是被那些当差的。要了我吧,你这讨人爱的家伙;断不能叫那些狗东西拿了我的处女身。”

“你在说些什么啊,赫里斯季娜?”

可那双紧紧环抱他的手并没有松开。她的嘴唇滚烫而丰满,令人难以割舍。姑娘的话是简单的,也是温柔的,他完全明白话中的含义。

于是,眼前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他忘掉了门上的锁头,红头发的哥萨克兵,警备司令,野兽般的毒打,七个令人窒息的无眠之夜,在刹那间,只留下了滚烫的嘴唇和微微泪湿的面庞。

突然,他想起了冬妮娅。

“怎么可能竟把她忘了?……那双美丽的、可爱的眼睛!”

他突然有了挣脱的力量。他像喝醉了酒似的站了起来,一只手抓住窗户上的围栏。赫里斯季娜的双手摸索到了他。

“你这是怎么了?”

这个问题里面饱含着多少情感啊!他朝她弯下腰,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说道:

“我不能这么做,赫里斯季娜。你很好的……”还说了些连他自己都不懂的话。

他挺直了身子,为了打破这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他抬腿走向了铺板。坐在边沿上,他推着老头子:

“老大爷,请给我口烟抽抽吧。”

角落里,姑娘把自己裹在头巾里,号啕大哭起来。到了白天,警备司令来了,几个哥萨克士兵带走了赫里斯季娜。她用眼神同保尔作别。目光里流露出责备的神情。门砰的一声在她身后关上了,与此同时,保尔的心中变得愈发沉重和抑郁。

直到傍晚,老汉也没能从这个青年口中套出一个字。岗哨和警卫队的人全都换了班。到了晚上,带进来一个新人。保尔认出他是制糖厂的木工多林尼克。他长得矮小敦实,褪了色的黄衬衫外面,穿了一件又脏又破的外衣。他用目光把仓库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遍。

保尔曾在一九一七年见过他,二月里,革命的星火终于烧到了小城。在很多场喧哗的示威游行中,他只听到了一个布尔什维克的声音,这个人就是多林尼克。他爬上路边的围墙,向士兵们发表演说。保尔记住了他在结尾时说过的话:

“士兵们,请支持布尔什维克吧,他们绝不充当叛徒!”

从那以后保尔就没再见过这个木工。

老汉见到新狱友很是高兴。对他来说,一整天干坐着不说话显然是种煎熬。多林尼克挨到他身边,在铺板上坐了下来,一边和他抽着烟卷,一边打听着所有情况。随后他又坐到保尔身边。

“那么,你这里有什么好消息?”他问小伙子,“你是怎么进来的?”

回话总是非常简短,这让多林尼克觉得,他的谈话对象是因为不信任他才言语寥寥。可是,当木工在得知这名青年的罪状时,他用那双聪慧的眼睛惊奇地凝视着保尔。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这么说来,是你救了朱赫来?啊,原来是这样。我竟然还不知道,你被捕了。”

保尔感到很意外,他用一只胳膊肘支起了身子:

“哪个朱赫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扣在我脑袋上的罪名还嫌少么。”

不过,多林尼克微笑着,又往他身边凑了凑:

“得了吧,小朋友,在我面前用不着抵赖。我知道的比你还多。”

为了不让老汉听见,他继而悄悄地说:

“是我亲自把朱赫来送走的,约摸着,这会儿他已经到了。朱赫来把这事儿的来龙去脉都告诉我了。”

他沉默片刻,不知想了些什么,又补充道:

“小伙子,你干了该干的事。可如今你坐了牢,他们又什么都知道,这件事就不妙了,可以说,实在是糟糕透顶。”

他脱去外衣,把它往地板上一铺,坐了下来,他把后背抵在墙上,又抽起了烟卷。

多林尼克最后的话向保尔表明了一切。事实很清楚:多林尼克是自己人。既然他送走了朱赫来——那意味着……

傍晚将至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多林尼克是因为在彼特留拉哥萨克中间做宣传鼓动而被捕的。当时,他正在散发省里的革命委员会关于号召他们投降、加入红军的呼吁书,结果当场被捕。

多林尼克很是警觉,他同保尔讲得并不多。

“谁知道呢,”他心想,“他们会用通条抽打这个小伙子的。他还太年轻。”

夜已经深了,躺下睡觉的时候,多林尼克用简单扼要的语句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柯察金,我跟你的处境,可以说,糟糕透了。咱们姑且等着看,这事儿会怎么收场。”

第二天,仓库里来了个新犯人,他就是全城闻名的理发匠什廖马·泽利采尔,长着一对大耳和细脖颈。他激动地、比手画脚地向多林尼克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那么,事情是这样的,富克斯、布鲁夫施坦、特拉赫坦贝拉要捧着面包和盐去迎接他。我说:要是乐意捧,那你们就捧着好了,不过,若问谁要以全体犹太居民的名义跟着他们签名?对不住了,没有人。他们有自己的盘算。富克斯有家商店,特拉赫坦贝拉有一家磨坊,我有什么?其他穷人家又有什么呢?这些叫花子什么都没有。嗨,我这人就是多嘴。今天我给一个当官的刮胡子,他才派来不久。‘请您说说看,’我说,‘大头目彼特留拉知不知道屠杀的事儿?他会接见这个请愿团吗?’唉,为着我这条舌头,我倒是惹了多少回的麻烦!等我给他刮完脸,扑过粉,把一切都完成得漂漂亮亮的,您猜猜看,这个当官的是怎么做的?他自个儿站起身,非但不给我钱,还以进行反政府煽动的名义,把我逮捕了。”泽利采尔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膛,“这算什么煽动?我说什么啦?我只不过是随口一问……就为这个把我关了进来……”

泽利采尔情绪很激动,他先是扭动着多林尼克衬衫上的一粒扣子,一会儿扯住他一条胳膊,一会儿又换另一条胳膊拉扯。

听到泽利采尔说气话,多林尼克不由地笑了。等他安静下来,多林尼克认真地说道:

“嘿,什廖马,你可是个聪明人,怎么干出这档子蠢事来。干吗非找这么个时间多嘴多舌呢。我可不主张你落到这种地方。”

泽利采尔理解地望着他,绝望地挥了挥手。仓库的门打开了,保尔认识的那个酿私酒的老太婆被推进了进来。她冲着领头的哥萨克兵恶狠狠地咒骂道:

“巴不得放一把火,把你们跟你们的那个司令全都烧死!叫他喝我的酒,不死才怪!”

哨兵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接着就听见他上锁的声音。

老太婆坐到了铺板上;老汉开着玩笑迎接了她:

“怎么,你这个饶舌妇,又回到咱们这儿了?哎哎,坐着吧,你现在可是客人了。”

酿私酒的老太婆不客气地瞅着老汉,抓起小包袱,挨着多林尼克在地上坐了下来。

那些人从她手里弄到了几瓶私酿酒,接着又把她送进了牢里。

这时,门外的岗哨传来一阵吆喝声和脚步声。有人在扯着嗓子传达指令。仓库里所有被捕的人都把头扭向了仓库门。

广场上,在那座带有古老钟楼的稀松平常的小教堂边上,发生了一件对小城来说不同寻常的事儿。全副武装的谢乔夫狙击师的部队列成多个规矩的方阵,从三面包抄了广场。

最头上,三个步兵团排列成了好几个棋盘式的方队,以教堂正门为起点,一路抻到了学校的围墙跟前。

现在,最骁勇善战的“内阁”师旅就在这里了。远望过去,是灰蒙蒙的一片。这群彼特留拉士兵个个蓬头垢面,头戴滑稽的俄罗斯铁盔,看上去倒是很像裂成两半的南瓜,他们把配枪紧贴着大腿,身上披挂着密密麻麻的子弹。

这些人身上和脚上的行头都还不错,全是前沙皇军队留下的。其中有一半以上来自富农家庭,是顽固的苏维埃反对分子,这支师旅被调遣到小城来,为的就是保卫这个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铁路枢纽。

五条闪闪发亮的路带自谢佩多夫卡市延展出来,伸向不同的方向。对于彼特留拉来说,失掉了这个据点,就意味着失掉了一切。“内阁”的地盘本就只剩下不到巴掌大的地方了。彼特留拉分子的首都变成了温尼察这个寒酸的小城。

大头目决定要亲自检阅部队。迎接他的一切准备均已就绪了。

由新征入伍的人组成的一个团,被搁置在了行列的最后面,远到视线所够不着的广场一角上。那是一些打着赤脚、衣着杂乱的年轻人。这些年轻的庄稼汉,不是夜间围剿的时候被从炕头上拖走的,就是走在大街上被拦下的,谁都没有去打仗的心思。

“没人傻到愿打仗。”他们确信。

彼特留拉军官们所取得的最大功绩,莫过于把这些召来的人押送到城里,提供给他们活计和住所,还给他们分了武器。

可是,到了第二天就有三分之一的新兵消失了,此后他们的人数就一天少过一天。

要是再给他们发靴子,那可就愚蠢到家了,再说靴子也没那么多。一道命令传达下来:应征入伍者自备鞋履。这道指令产生的效果令人惊叹不已:也不知那些人从哪里搞来那么些碎布头,就借着金属丝或是绳带给绑在了自己的脚丫子上!

因此,只得叫他们打着赤脚参加检阅了。

戈卢勃的骑兵队一字排开,跟在步兵后面。

骑兵们拦住了挤挤挨挨的好奇的人群。所有人都想看看阅兵式。

大头目本人要来!这样的事件在城里实属罕见,都也不想错过这场免费的演出。

教堂的台阶上聚集了一群上校和大尉、两名神父、一伙乌克兰教师,一小撮“自由”哥萨克小组成员,稍有些驼背的参议会主席——总的说来,都是些精挑细选出来的“各界人士”代表;他们当中,还有一位穿着哥萨克束腰长袍的步兵总监。这场阅兵式由他指挥。

教堂里面,瓦西里神父穿戴起了用于复活节圣礼的法衣。

迎接彼特留拉的仪式准备得很是隆重。好些旗帜被拿出来,升了起来:全是蓝黄旗。新兵要对着它起誓。

师长乘着一部快要散架的、车漆剥落了的“福特”牌汽车,前往车站恭迎彼特留拉。

步兵总监把身材匀称、蓄着两缕漂亮小胡子的上校切尔尼亚克叫到自己跟前:

“带上几个人,去检查一下警备司令部还有后勤部队,要让一切都得是干干净净、妥妥帖帖的。要是有囚犯,你们就过问一下,把没用的废物统统赶出去!”

切尔尼亚克把两只靴子后跟撞得劈啪响,就近拉起身旁的一名大尉,随即扬长而去。

步兵总监彬彬有礼地转向神父的大女儿,问道:

“午宴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一切就绪了吗?”

“是啊,警备司令在那边张罗着呢,”神父女儿回答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英俊的步兵总监。

突然,人群骚动起来:只见一个骑兵俯在马脖子上,正沿着公路飞奔而来。他挥舞着一只手,呼喊道:

“他们来啦!”

“各—就—各—位——!”步兵总监大叫一声。

军官们纷纷跑回自己的队列当中。

“福特”汽车在教堂门前打了个喷嚏,与此同时,乐队奏响了《乌克兰仍未灭亡》。

在师长身后,这位“大头目彼特留拉本尊”笨拙地从车里挪了出来,他中等个头,一颗棱角分明的脑袋结实地栽种在绛紫色的脖颈上,只见他身穿质量上乘的近卫军蓝呢子外套,系着黄腰带,腰带上别着一个麂皮枪套,里面装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他头戴一顶“克伦卡”防护帽,上面嵌着一枚三叉戟图案的珐琅帽徽。

从外形看来,西蒙·彼特留拉一点也不像个好斗的武夫。他看上去跟军人两个字完全不搭边。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不满,他听完了步兵总监的简短汇报。紧接着,参议会主席又向他致欢迎辞。

彼特留拉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越过他的脑袋,望向了排列好的队伍。

“——我们开始检阅吧,”他冲步兵总监点点头。

彼特留拉登上旁边立着旗帜的不太大的木板台,向士兵们发表了一通长达十分钟的演讲。

这场演讲毫无感染力。彼特留拉讲得不起波澜,想必一路上累得够呛。结束的时候,士兵们遵照程序高呼道:“万岁!万岁!”他从木板台子上下来,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前的汗水。随后,他在步兵总监和师长的陪同下,开始检阅部队。

在经过新兵阵列的时候,他鄙视地把眼睛眯成了一道缝,神经质地咬了几下嘴唇。

检阅接近尾声,一排又一排走得参差不齐的新兵,迈着凌乱的步伐来到旗子跟前,在旗子旁边站着的,是手捧《圣经》的瓦西里神父。新兵们先亲吻一下《圣经》,然后还要亲吻旗子的一角。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有那么一个请愿团挤进了广场,靠近了彼特留拉。富有的木材商布鲁夫施坦手捧盛有面包和盐的托盘,庄重地走着,紧随其后的是小百货商人富克斯和其他三个有名望的商人。

布鲁夫施坦像个奴才那样弯下身子,向彼特留拉呈上托盘。站在一旁的军官把它接了过去。

“国家元首陛下,犹太居民向您献上我们由衷的感激和敬意。这份贺单,还望您接受。”

“好吧,”彼特留拉翻了翻贺单,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可这个时候,富克斯发声了:

“我们极尽卑微地请求您,请您赋予我们开门营业的可能,并且保护我们免于杀戮。”富克斯吃力地挤出这几句话。

彼特留拉沉下脸,恶声恶气地说:

“我的部队从不搞屠杀。您应该记住这一点。”

富克斯无可奈何地把两手一摊。

彼特留拉恼怒地抖了抖肩膀。他为请愿团如此不合时宜的登场而大为光火,他转过身来,戈卢勃正咬着黑胡子站在自己背后。

“那边可有人来告你们哥萨克士兵的状了,上校老爷。请您去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做出处置。”彼特留拉说着,又向步兵总监下令道:

“开始检阅吧。”

倒霉的请愿团怎么也想不到会撞着戈卢勃,赶紧溜之大吉。

围观的人们的所有注意力,都被吸引到隆重的行进准备场面当中了。响亮的口令声此起彼伏。

戈卢勃逼近布鲁夫施坦,带着表面上的一脸平静,清晰而低沉地说:

“赶紧给我滚,你们这帮异教徒,否则我把你们剁成肉酱。”

乐队奏响乐曲,第一批部队开始通过广场。在快要经过彼特留拉身边的时候,士兵们程式化地高呼“万岁”,随即沿着马路拐进侧面的几条街道里。第一梯队走在前面,全部由军官们组成,他们穿着全套崭新的草绿色军服,如同散步一般从容不迫地迈着步子,不时还挥舞一下手杖。这种军官甩手杖、士兵带通条的时髦行军路数,尚属首度亮相。

新兵走在队伍末尾,他们你撞我、我撞你,走得横七竖八,步伐混乱。

一双双赤足踩在地上,发出安静的沙沙声。军官们竭尽全力想要整顿秩序,不过都是徒劳。当第二梯队经过的时候,右侧排头上有个穿亚麻衬衣的小伙子,他只顾惊讶地咧着嘴看“大头目”,不料一脚踩进洼地里,“扑通”一声摔倒在马路上。

步枪甩到石头上,叮当作响。小伙子挣扎着想站起来,可立刻就被后面来人的脚给踢倒了。

围观的人哈哈大笑。队形被打乱了。这支队伍就这么胡乱地通过了广场。不走运的小伙子一把抓起步枪,又赶忙去追自己的人。

彼特留拉把身子转向一边,避开这令人不悦的场面;不等队列走完,就朝汽车走去。步兵总监陪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长官老爷不留下用个午膳吗?”

“不用了,”彼特留拉低沉着嗓音说。

高大的教堂院墙外面,谢廖沙·布鲁扎克、瓦莉娅和克利姆卡也挤在人堆里观看了阅兵式。

谢廖沙两手紧紧抓着栏杆,用充满仇恨的目光细细盯着站在下面的人。

“咱们走吧,瓦莉娅,铺子要关门了。” 离开栏杆的时候,他大声呼喊着,好让所有人听见他的话。所有人都扭过脑袋惊奇地望着他。

他对谁都不理不睬,径直朝围墙门走去。姐姐瓦莉娅和克利姆卡跟在她后面。

切尔尼亚克上校和那名哥萨克上尉策马飞驰来到了警备司令部,两人跳下马,把马交给勤务兵,快步走进了警卫室。

“司令在哪儿?” 切尔尼亚克冲着一名勤务兵厉声问道。

“不知道,”士兵迟缓又含混地说,“到什么地方去了吧。”

切尔尼亚科四下环顾这间脏兮兮的、从未拾掇过的警备室,又看了看摊开的床铺,在这些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哥萨克警卫员。甚至看到长官进来了,也没有人想起床。

“怎么搞成了个猪圈?” 切尔尼亚科咆哮着说,“你们为什么这副懒散模样,跟猪崽子似的?”他几个箭步冲到躺着的人跟前。

其中的一个哥萨克兵直起身子,打了个饱嗝,像牛一般不友好地哞哞叫唤:

“你嚷嚷什么?要嚷嚷也得是我们自己的人来。”

“你说什么?”切尔尼亚科蹦了起来,“你以为你在跟谁讲话,你这个牛脸的家伙?切尔尼亚科上校就是我!你听见了吗,狗杂种?这就给我起来,否则统统通条伺候!”怒不可遏的上校在警备室里踱来踱去,“一分钟之内,把所有垃圾给我清出去,叠好床铺,再把自己的脸收拾出个人样来。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不像是哥萨克人,倒像是一伙守在大道边的土匪。”

他满腔的怒火难以熄灭。盛怒之下,他踢翻了走道上的一桶脏水。

大尉也不逊于他,粗鄙的骂人话从他口里层出不穷,还不时唬人地挥动起他那根三条皮带组成的鞭子,把那些懒蛋赶下了床。

“大头目正在检阅队伍,说不定还会到这儿来。你们动作快点!”

这些哥萨克士兵看出形势正急转直下,另外,挨鞭子的事儿也是真有可能发生:谁都晓得切尔尼亚科的大名。于是,一个个都像被开水浇过似的,忙乱起来。

警备室里一派热火朝天。

“应当去瞧瞧犯人们,”上尉提议道,“谁晓得他们都抓了些什么人?要是让大头目看见了,指不定出什么乱子。”

“钥匙在谁那儿?”切尔尼亚科问当差的哨兵,“叫他们这就把门打开。”

一名小队长赶忙跑上前,打开了锁头。

“司令到底哪里去了?怎么,我还得候着他好一阵子不成?现在就去找他,把他带到这儿来。” 切尔尼亚科命令道,“把警卫队的人带到院子里去排好队……为什么步枪不佩刺刀?”

“我们昨儿个才换下的班。”小队长想要脱开干系。

他奔出门去找警备司令了。大尉单脚踹开了仓库门,几个人从地上欠身站了起来,其余的依旧躺着。

“把门全打开,”切尔尼亚科下令说,“这里光线太差。”

他端详着犯人们的脸。

“你为什么坐的牢?”他猛地朝坐在通铺上的老头儿发问道。

老头儿欠起身,紧了紧裤子,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有些结巴,含混不清地说:

“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哇。他们让我坐牢,我就坐了。院子里的一匹马没了影,可这又不是我的错。”

“马是谁的?”上尉打断了他的话。

“是公家的没错。明明是那些常住我家的兵把它卖掉换酒喝了,却要赖到我头上。”

切尔尼亚科眼神飞快地把老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不耐烦地猛抖了下肩膀。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从这儿滚蛋吧!”他吼道,继而转向了酿私酒的老太婆。

老汉一时还无法相信自己获释了,他眨眨昏花的老眼,问大尉:

“这么说,你们准我走了?”

大尉点点头:“滚吧,滚得越快越好。”老头儿赶紧从通铺上抓起自己的口袋,侧身从门里飞快地溜了出去。

“那么你又是为什么坐的牢?” 切尔尼亚科盘问起了酿私酒的老太婆。

她咽下一小块馅饼,像爆豆子似的叨念起来:

“官府老爷,我被抓进来可是太冤枉了。我是个寡妇,那些人喝了我酿的酒,然后还把我抓了进来。”

“怎么,你是个卖私酒的?” 切尔尼亚科问。

“哪有什么买卖,”老太婆抱怨道,“他,那个司令官儿,拿了四瓶酒,连一个子儿也没给。所有人都是这副德行:喝了酒还不给钱。这能叫买卖吗?”

“够了,立马卷铺盖,见鬼去吧!”

老太婆不等这指令重复第二遍,拎起篮子,一面千恩万谢地鞠着躬,一面倒退着往门口走。

“官府老爷,愿上帝赐给您健康。”

多林尼克睁大眼睛看着这场好戏。犯人们谁也弄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有一点再清楚不过:领进来的几个人都是当官的,有权处置犯人。

“那么你干了什么啊?” 切尔尼亚科转向多林尼克。

“在上校大人面前要起立!”大尉喝道。

多林尼克迟缓而吃力地从地上欠起身子。

“问你话呢,为什么坐牢?” 切尔尼亚科又问了一遍。

有好几秒钟的时间,多林尼克就盯着上校那虚张声势的胡子和刮得光滑平整的脸,然后,又看了看他戴的新式“克伦斯基帽”帽檐,还有那珐琅镶嵌的帽徽,突然 一个令人欣喜的念头划过脑海:“说不定,真出得去?”

“我之所以被抓,是因为我过了八点还在城里走路。”他把脑子里头一个闪过的借口说了出来。

他绷紧了浑身的神经,等待着下文。

“那你夜里出来瞎晃什么?”

“可还没到夜里呢,也就是十一点前后。”

他口上说着,却连自己都不相信,能否抓住这万年一遇的好运气。

“出去!”当他听到这简短的口令时,两膝忍不住哆嗦起来。

多林尼克连外衣也忘了拿,一步就跨到门口,这时上尉已经在盘问下一个了。

保尔是最后一个。他坐在地上,完全被眼前的一切搅糊涂了。他甚至想不明白,多林尼克怎么就被放出去了。想要理解眼下正在发生的事儿,他办不到。所有人都被释放了。可多林尼克,多林尼克……他声称自己被捕是由于夜里上街……终于,他领悟了。

上校开始盘问瘦子泽利采尔,照旧是那一句:

“你为什么坐的牢?”

面色苍白、心事重重的理发匠急促地回答:

“他们说我从事了煽动,但我不明白,我倒是煽动什么了。”

切尔尼亚科警觉起来:

“什么?煽动?哪方面的煽动?”

泽利采尔茫然地摊开两只手:

“我不知道,可我只是说过,有人正在征集签名,要以犹太居民的名义向大头目递交请愿书。”

“什么请愿书?”上校和大尉同时逼近了泽利采尔。

“关于废除屠杀犹太人的请愿书。您可知道,我们这儿发生过一次叫人发指的大屠杀。老百姓都担心……”

“知道了,”切尔尼亚科打断他,“我们会替你写请愿书的,犹太佬。”随后,他转身对上尉说,“这个家伙应当再留一留。把他带到司令部去。我要在那儿亲自跟他好好谈一谈。咱们得掌握情况,弄清楚要递请愿书的是什么人。”

泽利采尔试着想要辩驳,然而上尉猛地一扬手,鞭子便抽到了他的脊背上:

“闭嘴,畜生!”

泽利采尔疼得龇牙咧嘴,躲进了角落里。他哆嗦着嘴巴,在拼命压制下才没有哭出声来。

保尔最后一个登台亮相。仓库里的犯人就只剩下他和泽利采尔了。

切尔尼亚科站在男孩面前,拿一对黑眼珠子打量着他。

“那么,你又是为什么在这儿?”

上校的问题立刻就得到了回答:

“我割了一块马鞍子的鞍翼去做鞋底。”

“什么马鞍子?”上校没听明白。

“有两个哥萨克住在我们家,我割了一块旧马鞍子,做成了鞋底,哥萨克兵就为了这个把我关了进来。”然后,怀着对自由的无上渴望,他又补了一句:“倘若我知道不许……”

上校轻蔑地看着保尔。

“鬼才知道,这个司令官儿在搞什么名堂,抓的净是些这样的人!” 他走到了门边,转身喊道:“你可以回家了,告诉你父亲,让他好好教训你一顿。行了,滚吧!”

保尔心都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他简直不敢相信。他从地上抓起多林尼克的外衣,朝门口蹿去。保尔奔跑着穿过警卫室,紧随在前脚离开的切尔尼亚克身后溜进院子,又从那儿出了便门,来到大街上。

仓库里只剩下了一个不走运的泽利采尔。他无限忧愁地四下望了望,下意识地朝门口走了几步,可就在这时,一个哨兵走进了警卫室,他关好门上好锁,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门边的凳子上。

在台阶上,切尔尼亚克洋洋自得地对大尉说:

“幸亏咱们来这里看了一眼。你瞧,这里挤着多少废物啊,真该把那个司令官儿关上一两个礼拜。怎么着,咱们走吧?”

院子里,小队长把自己的队伍集合了起来。他一见到上校,赶忙凑到跟前报告说:

“上校大人,一切准备就绪。”

切尔尼亚克把一只脚塞进马镫子,轻盈地跃上马背。大尉的马没那么温顺,他忙活了好一阵才上去。切尔尼亚克勒住缰绳,对小队长说:

“告诉司令官儿,就说我把他乱塞在那里的废物统统放走了。你转告他,就凭他把这里搞成了个烂摊子,我要关上他俩礼拜。至于关着的那个家伙,这就把他转押到司令部去。严加警戒。”

“遵命,上校大人。”小队长打了个敬礼。

上校和大尉踢了下马肚子,朝广场飞奔而去,那里的阅兵式已接近尾声。

保尔一口气翻过七道栅栏,这才停了下来。他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往前跑了。

在密不透风的仓库里接连饿了这么多天,保尔耗光了所有体力。家是万万回不去了,要是去布鲁扎克家呢——倘若被谁发现,就会殃及他们全家。那么,该到哪里去呢?

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继续奔跑,把一片片篱笆、一排排农舍的后院留在身后。直到前胸撞上了一户人家的围栏,他才回过神来。他定睛一看,不由呆住了:在这高高的木栅栏后面,就是林务总长家的花园了。他那累垮了的两条腿竟把他带到这儿来了。难道是他有意识地要跑到这儿来的吗?不是的。

可为什么,他偏偏不知不觉地跑到了林务长家门前呢?

这个问题连他也没法回答。

应当找个地方好好歇歇,之后再考虑接下来往哪里去。这个花园里有一座木制的凉亭,在那里谁也发现不了他。

保尔往高处一跃,一只手就够着了木栅栏的顶端,他爬上栅栏,翻身进了花园。他望了望那座在草木掩映下若隐若现的房子,抬脚朝凉亭走去。它几乎是朝四面大敞的。夏天里,有野葡萄的藤蔓缠绕着它——如今却只剩光秃秃的一片了。见此情景,保尔调转身子面向围栏,可已经迟了:他听到背后传来犬吠声。一条大狗从屋子里蹿了出来,穿过铺满落叶的小径,一边威胁般地吠叫着,一边扑向他。

保尔摆好了自卫的架势。大狗在第一轮的进攻中被他一脚踢开了。可大狗还想发起第二轮进攻。谁也不知道这场搏斗将如何收场,直到保尔听到那一声熟悉的呼喊:

“特列佐尔,回来!”

沿着小径一路跑来的,是冬妮娅。她拖住特列佐尔的项圈,对站在栅栏边的保尔说:

“您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呢?狗可是会把您咬伤的。多亏我……”她说不下去了,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这个不知怎么闯进来的男孩长得可真像保尔啊!

栅栏旁的身影晃动了一下,轻声说道:

“你……您认出我来了吗?”

冬妮娅惊叫一声,霍地朝保尔近前迈了一步:

“保夫鲁沙,是你吗?”

特列佐尔把她的喊声理解成了进攻信号,用力一跃,向前扑去。

“走开!”

特列佐尔被冬妮娅接连踢了好几脚,委屈地夹紧了尾巴,慢吞吞地往花园走去。

冬妮娅紧紧地捉住保尔的双手,问道:

“你自由了?”

“怎么,难不成你知道?”

冬妮娅无法压抑内心的激动,急促地答道:

“我什么都知道。莉萨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可你怎么会在这里呢?你被放了吗?”

保尔疲惫地答道:

“是他们错放了我。我才跑了出来。到这会儿,恐怕已经在找寻我了。我是无意中来到这儿的,本想在亭子里头歇一歇。”接着,他仿佛是为此而感到抱歉,又补充道,“我实在太累了。”

她定睛注视了他好一会儿。她的内心澎湃着一股同时交织了怜爱和同情、炽烈的柔情、忧虑与欢喜的潮水,她紧紧握住他的双手,说:

“保夫鲁沙,我亲爱的,亲爱的保尔,你是我的亲人,我的心上人……我爱你……你听到了吗?你这个顽固的小孩子,那天你为什么要离开呢?现在你就到我们家去,来和我一起住吧。我说什么也不会放你走了。我们家很安宁,你愿住多久就住多久。”

保尔否决地摇了摇头。

“要是我在你们家被发现了,那可怎么办?我不能到你们家去。”

冬妮娅的手指把他的手抓得更牢了,她的睫毛在颤抖,眼中泛起了泪光。

“要是你不来,你就再也不要见我了。何况阿尔焦姆也不在这儿了,他被抓去开机车了。所有铁道工人都被征调了。你还能去哪儿呢?”

保尔清楚她的担心,不过又怕自己心爱的姑娘会遭受牵连,他才只好拒绝。连日来的折磨使得他疲惫不堪,他很想歇一歇,吃点东西。他屈服了。

他在冬妮娅房里的沙发上坐下来,与此同时,母女二人在厨房里展开了一场对话:

“听我说,妈妈,保尔这会儿正在我房间里坐着,你还记得吗?他是我的同学。我不会向你做任何的隐瞒。早前他因为救下了一个布尔什维克水兵而被捕了。他跑了出来,而且没有地方可躲。”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我请求你,妈妈,让他现在留在咱们家吧。”

女儿用恳求的眼神望着母亲。母亲凝视着冬妮娅的双眼。

“好吧,我不反对。可你要把他安顿在哪儿呢?”

冬妮娅的脸红了,她带着羞涩与不安,回答说:

“我把他安顿在我房里的沙发上好吗?可以的话,先不要告诉爸爸。”

母亲直视着冬妮娅的眼睛。

“这就是你流泪的原因吗?”

“是的。”

“他还完完全全是个小男孩。”

冬妮娅激动地绞着衬衫袖子。

“是啊,可要是他没能离开,就会像大人那样被枪毙的。”

保尔的登门造访,让叶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感到担忧。这担忧里面既含有他的被捕,也含有冬妮娅对这个男孩显而易见的好感,此外还包含着自己对他的一无所知。

可冬妮娅却热火朝天地张罗起来。

“他应当洗个澡,妈妈。我这就去安排。他脏兮兮的,还真像个地道的锅炉工人。他得有很久没洗过脸和手了。”

她跑前跑后,又是烧洗澡水,又是准备换的衣物。然后也不多作解释,直接牵着保尔的手,拉他去洗澡。

“你要把所有衣服全脱掉。这是可换的衣服。你的衣服需要好好洗一下。你就穿这一套吧。”说着,她朝椅子上指了指,那里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好了一件带白条纹领子的蓝色水手服,还有一条肥裤脚的裤子。

保尔吃惊地环顾四周。冬妮娅笑了。

“这是我在化装舞会上用的衣服。它配你一定很合适。那么,你自便吧,我不妨碍你了。趁你洗澡的工夫,我去准备些吃的。”

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好了,她“啪”的一声带上了浴室门。保尔迅速脱下衣服,钻进浴盆里。

一小时过后,母亲、女儿加上保尔,三个人一同在厨房进餐。

保尔实在饿坏了,不知不觉就吃光了三盘食物。当着叶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的面,他起初有些腼腆,可见她态度很是亲切,也便不再拘束。

用过餐后,他们聚在冬妮娅的房间里,保尔遵照叶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的请求,讲述了自己所遭受的折磨。

“您想过吗,接下来要怎么办?”叶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问。

保尔想了想,说:

“我想见见阿尔焦姆,然后就从这儿逃走。”

“去哪里呢?”

“我想逃到乌曼或基辅去。我自己也还不知道,不过从这儿离开是必需的。”

所有变化都来得太快,保尔简直无法相信。早上自己还关在监牢里,现在却有冬妮娅在身旁,有干净的衣服,还有一样顶重要的东西——自由。

生活有时就是如此变化莫测:一会儿暗无天日,一会儿重又阳光普照。要不是有再度被捕的威胁悬在脑袋上,眼下他真能算得上是个幸福的小伙子了。

但是,正是眼下,只要他留在这里,留在这所宽敞又安宁的屋子里面,他就有可能被捉。

他本该去别的什么地方才是的,而非在这儿留下。

然而,他却丝毫也不愿从这儿离开,真见鬼!曾经读过的英雄加里波第的故事是多么有意思啊!他是那么的羡慕他,这个加里波第的生活充满艰辛,满世界遭人追捕。而他,保尔,经受了总共不过七天噩梦般的折磨,他却觉得像过了一年似的。

看来,他保尔很难出落成一个大英雄。

“你在想什么呢?”冬妮娅朝他俯下身,问道。对他来说,她那一对深蓝色的双眼深邃地望不见底。

“冬妮娅,想听我给你讲讲赫里斯季娜的事情吗?”

“你讲吧。”冬妮娅兴奋地说。

“……于是,她再也没回来。”他艰难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房间里听得到钟表均匀的滴答声,冬妮娅低垂着头,几乎要失声痛哭出来,把嘴唇咬的生疼。

保尔望着她。

“我今天就得离开这儿。”保尔坚定地说。

“不,不,你今天哪儿也不要去!”

她纤细而温暖的手指轻轻地伸进他难以驯服的头发里,温柔地捋着……

“冬妮娅,你得帮帮我。我需要你去机车库打听一下阿尔焦姆的下落,再给谢廖沙带张字条。我有一把手枪藏在乌鸦窝里。我去不了,不过谢廖沙可以去把它取来。你能做到这些事情吗?”

冬妮娅站起身:

“我这就去找莉萨。跟她一块儿到机车库去。你写字条吧,我会带给谢廖沙。他住在哪儿?可他要是想来,要告诉他你在哪里吗?”

保尔想了想,回答道:

“那就让他晚上亲自把枪带到花园来吧。”

冬妮娅很晚才回到家中。保尔睡得正香。她伸出一只手碰了碰他,他就醒了。只见她笑得很是开心。

“阿尔焦姆这就过来。他刚刚回来。莉萨的父亲为他做了担保,才许给他一个钟头的时间。机车就停在车库里。我没法告诉他你在这儿。只说要转交给他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看,他来了。”

冬妮娅跑去开门。阿尔焦姆一动不动地待在门前,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冬妮娅在他身后合上了门,以便不让房间里患了伤寒的父亲听见。

阿尔焦姆张开双臂,把保尔搂进了怀里。保尔的骨头都被箍得咯吱直响。

“好弟弟!保尔!”

已经决定了:保尔明天就走。阿尔焦姆把他安排在了布鲁扎克的机车里,这趟车要到卡扎京去。

阿尔焦姆向来刚强,连日来由于不知道保尔的命运,也失掉了镇定,为弟弟而担惊受怕。现在他感到无上的幸福。

“就是说,早上五点钟你到材料库来。那会儿正要把木材装车,你姑且坐进去。我真想能同你多聊会儿天,可我该回去了。明天我会去送你。我们被编成了铁路队,就跟德国人那会儿似的——有人监视着上工。”

阿尔焦姆道别后就离开了。

黄昏很快降临。谢廖沙该往花园围墙这边赶了。保尔在漆黑的房间里等待着,从一头踱到另一头。冬妮娅和母亲都待在父亲图曼诺夫的房里。

保尔跟谢廖沙在漆黑的房间里相聚了,两人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与他同来的还有瓦莉娅。三人低声交谈着。

“手枪我没拿来。你家院子里到处都是彼特留拉匪兵。停着好些马车,还生起了火。根本没有可能爬到树上去。真不走运。”谢廖沙解释说。

“随它去吧,”保尔安慰他说,“说不定这样更好。要是在路上被搜出来,一准脑袋落地。不过你一定得把它取走。”

瓦莉娅凑到他跟前问: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瓦莉娅,天一亮就走。”

“可你是怎么脱险的呢,说说看?”

保尔把自己遭受的折磨飞快地低声讲述了一遍。

道别的场面很是温馨。谢廖沙没有开玩笑,他很担心保尔。

“一路平安,保尔,别忘了我们。”瓦莉娅艰难地说出这番话。离开后,他们的身影转眼就融化在了黑暗当中。

房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钟表走个不停,发出清脆的滴答响声。两个人谁也没有心思入睡,再过六个钟头他们就要分别,或许从此再也不得相见。难道说,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道尽盘亘在两人心头那千头万绪、千言万语么?

青春呵,这无限美好的青春!当炽烈的情欲还不被明晓,唯有从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里获得朦胧感知的时刻;当男孩的一只手无意间触碰到女友的胸脯,惶恐地哆嗦着并挪到一边的时刻,以及,当青春的友情呵护住那最后一步的时刻!还有什么,能比心上人那搂住你脖颈的手臂,为你带来电击般感受的炽烈的亲吻,更加令人感到亲密呢?

在他们的整段友情里,这是第二回接吻了。除了母亲,保尔没受过任何人的爱抚,可挨过的打倒有很多。因此,冬妮娅的爱抚所带给他的感受也更加强烈。

他的生活里总是充满了折磨与冷酷。他不知道,还有这般欢愉。这个出现在他人生路上的姑娘本身——就是巨大的幸福。

他嗅到了她发间的香气,并且仿佛也看见了她的双眼。

“我是多么的爱你呀,冬妮娅!我无法向你述说这一点,我不会。”

他的思绪被打断了。那柔软的身体是多么的顺从啊!……可青春的友情比一切都高贵。

“冬妮娅,等到这摊乱局结束的时候,我一定要当一名电工。要是你不拒绝我,要是你的确是认真的,而不是当做儿戏,那么到时候我会成为你的好丈夫。绝不打你,我要是欺负你,就让我去死好了。”

由于担心母亲看到后会胡思乱想,他们不敢相拥而眠,只好分别开来,各自睡去。

他们入睡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临睡前,两人郑重许下约定,绝不忘记彼此。

一大早,叶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就把保尔唤醒了。

他飞身一跃而起。

他在浴室换上自己的衣服,套上靴子和多利尼克的外套,与此同时,母亲唤醒了冬妮娅。

踏着潮湿的晨雾,两人急匆匆赶往车站的方向。他们绕过车站,来到了囤放木材的仓库。在一辆装载着木材的机车旁,阿尔焦姆正焦急地等待着他们。

巨大的“狗鱼号”机车咝咝地冒着蒸汽,缓缓驶近。

老布鲁扎克透过驾驶室的窗户往外张望着。

他们连忙道别。保尔一把抓住机车上的阶梯扶手,顺着爬了上去。他扭过头,望着站在道口上的两个熟悉的身影:高的那个是阿尔焦姆,他身边那个苗条而娇小的是冬妮娅。

风猛烈地吹打着她的衬衫领子,吹乱了她那头栗色的鬈发。她挥动着一只手。

阿尔焦姆瞟了一眼压抑着没有失声痛哭的冬妮娅,叹了一口气:“要么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要么就是这两个小螺丝钉钉错了地方。保尔啊保尔!连你自己还是个小毛孩子呢!”

火车拐过弯道便消失了。阿尔焦姆朝冬妮娅转过身,说:

“怎么样,咱们能当朋友吗?”于是,冬妮娅就把自己小小的手埋进了他宽大的手掌里面。

远处传来了火车提速时的轰鸣声。

意为守门人。

保尔的爱称。

博贡团,1918年建立的乌克兰著名红军团队。

一种斯拉夫人热情欢迎客人的习俗。

乌克兰城市。